顾承青叫来司机，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顾园。车轮碾过青石板小径，两旁修剪整齐的绿植飞速后退，车子匀速行驶了约莫五分钟，终于稳稳停在主墅前。寒魈抬眼望去，眼前的欧式建筑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他以顾承墨之名，寸步不离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对寿与天齐的神仙而言，三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可这段浸满烟火气的凡世记忆，其珍贵之处，岂能用时间长短衡量？世人总羡神仙逍遥自在，却不知神仙那份永恒不变的孤寂有多磨人；而凡世的短暂、曲折与温暖，自有其独一无二的韵味与妙处，是仙界再繁华也寻不到的。

“承墨？承墨？”见他失神，顾承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唤道，“我刚给咱妈打了电话，她一听说你回来，高兴得直哭，我们快进去……”话没说完，顾承青的目光突然扫过一旁的蔺空，猛地顿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如今寒魈已恢复仙容，母亲是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就是自己的儿子；就算蔺空上前坦白是借尸还魂，母亲也绝不会信，反倒会以为“儿子”是病糊涂了，忙着要找精神科大夫。毕竟，世人向来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哪会轻信这玄之又玄的鬼神之说。

“寒魈，附我的身吧。”不等寒魈开口，蔺空已率先淡然提议。

寒魈又惊又喜，眼眶微微发热，语气里满是感动：“蔺空道长……”他早在天庭听闻九曜星君暴戾自我、独断专行，却没想到他转世为蔺空后，性子竟这般温润周到。

“无需多言，来吧。”蔺空微颔首，闭上双眼，主动敞开了灵识。

寒魈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像是在表达谢意，随后便稳稳地撞入蔺空体内。附身成功的瞬间，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熟悉的双手，摩挲着掌心纹路，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这是他当了三十年顾承墨的证明。

“承墨！”顾承青见状，立刻热切地唤了一声，语间满是亲近。

“哥！”“蔺空”张开双臂，快步上前，再次拥住顾承青——这是他以顾承墨的身份，与兄长久别后的第一个拥抱，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阵发烫。

一旁的蔺芷兰看着二人相拥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淡淡开口：“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了，赶紧上楼吧。”她此刻满心都是自家师父，只想知道蔺空什么时候能从附身状态中清醒过来，哪有心思看这兄弟情深的戏码。

“对对，承墨，我们上楼！妈还在上面等着呢！”顾承青拉着“蔺空”的手，兄弟俩亲密地互相搀扶着往里走，脚步轻快，把蔺芷兰和宝郜远远甩在身后，活像一对形影不离的连体婴。

“啧，”宝郜靠在门框上，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慵懒，挠了挠头认真问道，“你说这世上，除了血缘连着的亲情和黏糊糊的爱情，真有这么深厚的兄弟情？”

“当然有。”蔺芷兰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古时伯牙为钟子期摔琴绝弦，那是灵魂契合的挚友之谊；三国时玄德遇孔明，主公称‘如鱼得水’，谋士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种君臣相得的情谊，同样生死不渝。”

“那你们师徒俩呢？”宝郜突然凑到她跟前，眼神里满是饶有兴致的探究，“算哪种高雅关系？是师徒情，还是……”

蔺芷兰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晌，竟没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最后只能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咚、咚、咚……”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母披着一件雪白的皮草大衣，踩着尖细的高跟鞋小跑下楼，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即便念子心切，也不肯失了豪门主母的体面。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远远就喊：“承墨啊！我的承墨真的回来了？快让妈看看！”

“妈！”“蔺空”眼眶一红，声音瞬间哽咽，朝着顾母快步迎了上去。

“我的儿子！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年妈妈想死你了……”顾母一把抱住“蔺空”，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沾湿了“他”的衣襟。母子相拥的场景真挚动人，连空气都透着暖意。蔺芷兰站在一旁，虽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间却也泛起几分动容——但也只是几分而已，在她心里，师父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顾母拉着“顾承墨”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絮絮叨叨地问了许久，恨不得把这段时间分离的空白都补回来。直到临近凌晨，“顾承墨”在蔺芷兰频频递来的眼神暗示下，说旅途劳累困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放众人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寒魈便立刻从蔺空体内脱离出来，化作人形站在原地，对蔺空深深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诚恳：“多谢道长成全！这份恩情，寒魈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