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找了……”蔺空踟蹰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却又透着笃定，“我知道她身在何处了。”

“你知道？”昭琰满脸不解，“宝郜开了天眼都寻不到她踪迹，你怎么会知道？”

蔺空没有直接作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沉得像黑洞般的玄青色天空，神色沉静得看不出情绪。

他在蔺芷兰的房间里翻找半晌，终于从抽屉深处找出了那把精美折扇。指尖捻起袖口，轻轻拭去扇面上的薄尘，才小心翼翼地将扇面展开。

看到扇面上果然留着的残缺字画，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愁意难消。千百载岁月沉浮，云谲波诡，他家兰儿这股子执拗劲儿，倒是一如既往。

从前闹别扭时，她也总爱找个小角落躲起来，让他焦灼寻觅却无踪迹——这便是她最直接的抗议方式。他们师徒身为道教之人，千百年来斩杀邪祟无数，树敌颇多，所以每次她“玩失踪”，蔺空第一时间总会懊悔不已。好在如今有这桃源仙扇为凭，他倒不必再过分忧虑她的安危。

正思忖间，空中无端升起了两团雾气，雾气散去，宝郜与昭琰的身影赫然出现。

“怪不得我开天眼都寻不到她！原来她是去了桃源山庄啊！”宝郜一拍脑门，这才恍然大悟。

“桃源山庄？”昭琰猛地一惊，指着那把仙扇追问，“你是说，这把扇子……”

“咳咳……”宝郜连忙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凑到昭琰耳边：“对，玎扉殿下来过。”

“什么？！”昭琰又是一惊，忙不迭耳语回去，“那他没暴露身份吧？”

“呃……这个……”宝郜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了片刻，“应该……算没有吧？”

昭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蔺空，那你打算进山庄把她接回来？”宝郜转向蔺空，问道。

蔺空眉心微颤，静默半晌，小心翼翼地将折扇合拢收好。“不。”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屋外晦暗的天色，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等她。”

“她十天不出来，我便等十天；十年不出来，我便等十年；百年不出来，我便等百年。无论多久，我且等得。”

“这……”宝郜与昭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与诧异。

自珧姬下界，七百年来，宝郜还从未见过蔺空身边如此清冷的光景。

蔺空依旧每日寅时起身，简单吃些粥米，便径直去往静心室打坐，一坐就是八个时辰，房门紧闭，谁也不见。偌大的蔺墅，白日里空荡荡的，连点声响都少得可怜。

“好……无……聊……啊……”院子里，宝郜躺在吊床上，任由吊床带着自己晃来晃去，有气无力地叹着气。

“琰儿，你说他俩这感情纠葛，”他枕着胳膊，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出灵魂拷问，“为啥考验的是我们的耐性啊？！”

“啧，瞧你那点出息。”不远处藤椅上，昭琰正低头涂着指甲油，闻言抬起头戏谑道，“这才几天就熬不住了？你看看人家九曜——哦不对，现在是蔺空，离家出走的可是他老婆，人家都云淡风轻跟没事人似的，你瞎焦虑啥？”

宝郜瞥了眼昭琰身边堆成小山的化妆品，瞬间明白：敢情这几日，只有他一仙是真无聊。

斗转星移，夜色渐浓。蔺空就着清冷月色走出静心室，孑然一身立于庭院中——这是蔺芷兰离去的第十日。

“着衣无人嘘寒，诉衷无人应和，裹腹食之无味，题笔墨无人研。”他对着月亮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为师……真离不得芷兰。”

他期待着回应，却又不奢求回应。静默了半晌，他收起眼底的失望，缓缓转身准备回房。

“师父——”

一声轻唤骤然响起，蔺空心头猛地一紧，脚步瞬间顿住，却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仿佛身后的声音是易碎的泡影，多看一眼就会散掉。

“芷兰，也离不得师父。”

下一瞬，他只觉后背一暖，一双温热的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腰。蔺空下意识反手攥紧那双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触感刻进骨血里——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这不是幻觉，才能得到灵魂深处的真正安宁。

“你在桃源山庄，待了七七四十九日，对吗？”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眼前的人，声音带着一丝微颤。

“是。”蔺芷兰凝视着他，轻轻点头。

于他们师徒而言，“七七四十九日”从来都有着特殊的意味。

“常听人说‘仙界一天，凡界一年’，”她忽然开口，眼底满是疑惑，“是不是每次你转世轮回去往地府，我在人间等你的那七七四十九日，你在那边其实只过了区区几个时辰？如今也是这样，我离去四十九日，人间才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