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晓她的任何背景,她是否为天庭仙子、因何成仙又身居何职,我甚至……连她的名号都不知。”
蔺芷兰如雕塑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伴随着他的一字一句,她的心,仿佛也在一点一点地被剜开,细密的疼意蔓延开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师父如今告知我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是想说明什么?”
“我是想说,我怀疑——”他连忙前倾身子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与不确定,“她是你的前身。”
等待蔺芷兰作答的每一秒,蔺空心中都像绷着一根随时可能绷断的弦。直到看见她缓缓勾起嘴角,牵动着脸颊肌肉,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僵硬微笑后,他才终于肯信,自己失策了,那点“她会顾及师徒情分包容接受”的侥幸,终究还是落空了。
他原以为,无论这个猜测多荒谬,芷兰都会念及七百年相伴的情意,哪怕不情愿,也会无奈接受。可此刻她的神情分明在告诉他:你错得离谱。
“怀疑?你仅靠怀疑?这概率有多大呢?”她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最咄咄逼人的话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就好像你夏日居身荷塘,一眼望去满塘皆是并蒂莲;冬日漫天飞雪,你闲来无事,数了数那落至庭院的雪花片片,其数量恰好与去年一般无二?这种近乎不可能的事,你让我信?”
“芷兰……”蔺空想伸手拉她,却被她下意识避开。
“师父——”她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吗?”
她真的崩溃了。七百年来,她最惧怕、也是唯一忧虑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崆峒加印永生不死,天生便具备降魔伏妖的本领,芷兰早就知道你不可能只是个凡人。”她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那位仙子十有八九来自天庭,很有可能是你身为仙君时的所爱,不是吗?你瞒了我这么久,就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芷兰,你刚答应过师父什么的?”蔺空眉心蹙起,语气郑重而坚定,“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芷兰。这一点,永远不变。”
“永远有多远?”蔺芷兰突然拔高声音,理智得可怕,眼中满是迷茫与不安,“倘若你真的和寒魈一样,真身是来自仙都天庭的某位被贬仙君,那么待你圆满归位、忆起数万年的仙者记忆后,再回想这须臾三千凡世,这‘永远’——如何还能作数?”
“当然……”蔺空的话刚起头,就被她厉声打断:“倘若你身不由己呢?!”
她终于彻底爆发,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师父大人!可敬的伏魔道长,蔺空千岁!你不是我,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处境!我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俗世之人,没有仙根,没有永生,面对着你这样的‘非凡’,你永远都不能明白,我有多自惭形秽!”
蔺空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与暴怒崩溃的她,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渐渐冷静下来的蔺芷兰,也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多说无益,徒增伤感。缄默须臾,她咬了咬下唇,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房间,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芷兰……”
蔺空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眶终于泛红,指尖紧紧攥着盖在身上的被角,指节都泛了白——你何须自惭形秽?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需要。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皎洁月光下,宝郜惬意地窝在蔺墅庭院的吊床里,一手端着红酒杯,一手往嘴里塞着零食,身上还堆着满满一摞琳琅满目的美味,好不自在。
“宝诰真君好生自在呀~”
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传来,宝郜手一抖,红酒差点洒出来,身子一个趔趄,险些从吊床上摔下去。
“琰儿~”他瞬间收敛神色,满脸堆起讨好的笑,慌忙从吊床上爬起来相迎,“你怎么回来了呀?我正打算忙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呢,真的!”
“得了吧,”昭琰接过他递来的红酒,毫不客气地坐到他原来的位置上,挑眉打量着他,“看你这悠哉的样子,可不太像是准备要去找我的意思。”
“哎呀,琰儿你听我说,这里面有误会……”宝郜急忙辩解。
“我们在人间不好总见面的,”他干脆卑微地蹲在昭琰身前,仰着脸解释,“我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你着想啊。”
“哦?”昭琰来了兴致,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理由。”
“你看啊,”宝郜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我当初下界,是因为王母娘娘的命令吧?”见昭琰点头,又继续说,“你这次来人间,也是奉命捉拿那只狐仙的,对吧?”昭琰再次点头。
“所以呀!”他猛地一拍手,语气理直气壮,“我们此番下界都有公务在身,怎么能把时间都花在卿卿我我上呢?你换位思考下,要是你是我们的老板,看到手下这么不务正业,会不会有种想扣我们工资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