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很大,也很空。
说来还是圣上钦赐,前身是一位获罪宗室的别业。赐下时,府内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亭台楼阁和沉默的御赐物件。他孑然一身入住,除了必要的护卫仆役,别无长物。没有父母高堂需要晨昏定省,没有兄弟姊妹需要维系情分,没有族亲故旧需要往来应酬。
诺大一个宅子,白日只有他往来于前院书房的脚步声,夜间只有孤灯与兵书相伴。
他的父亲,只是个边镇卫所里不起眼的守备,凭着几分勇力和耿直,挣下些许军功,却也在一次不算大的边衅中,为护着几个新兵,永远留在了关外的风沙里。消息传回,母亲哭干了眼泪,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了,拖了不到两年,也撒手人寰。那时他刚及弱冠,独自料理了双亲后事,接过父亲留下的、寥寥无几的旧部人脉和那柄磨损的佩刀,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北境的风雪里。
不似京城出生就喊着金汤匙长大的的世家勋贵,没有家族荫庇,甚至没有多少银钱打点。他能倚仗的,只有自己不要命的狠劲,他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用敌人的头颅垒起了自己的功勋,也赢得了那位圣上的青眼。
可这权柄富贵之下,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绝。
朝中多少人眼红他少年得志,多少人忌惮他手握重兵,又有多少人暗地里等着抓他的错处,将他拉下马来。
他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可以依仗,没有百年世家的底蕴可供挥霍,甚至没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以守望相助。
他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孤悬的刀,是真正意义上的孤臣。
因而李澜对于苏婉柔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接纳,既然是圣上赐婚他也就认了,更何况这个女人他虽不喜欢,却也不讨厌。
这场姻亲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平衡与安抚。苏家门第不高不低,正合适。
苏婉柔这个不受宠的庶女,更是绝佳的选择。
不会带来强势的妻族掣肘,也免了内宅纷争。
最初,他对这桩婚事并无期待,不过是完成一项任务,为自己冷寂的府邸添一个名义上的女主人,让陛下放心,也让某些人闭嘴。
特别是看到苏婉柔的第一眼,那个怯懦瑟缩的眉眼让他莫名想到一句话,草木困于囹圄,移栽于室。
他吩咐管家,夫人的用度照最好的份例,不可怠慢。又特意从宫里请了位擅调理妇人弱症的太医,定期过府请脉调方。
李澜军务繁忙,常在营中,即便回府,也多半待在前院书房或练武场。
苏婉柔则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院子里,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庭院、需要仔细呵护才能存活的小兰花。
但他自己隔几日会去她院里坐坐,问一句“可还习惯?”“缺什么?”得到的总是一个慢半拍细声细气的“习惯”,“不缺,谢谢将军”,对话便难以为继。
两个人一个冷,一个静,都不是热络话多的性子。就像一个寡言的兄长,接手了家族里一个过于脆弱,需要额外看顾的幼妹。
他出于那道圣旨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同情给她庇护,保她衣食无忧,也仅此而已。
其他感情都是多余且不必要的耗费。
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清净,省心。他本就无意于女色,她安静,不惹事,不会像京城其他贵女那样,对他有什么期待或精心的算计。
苏婉柔的话依旧不多,反应迟缓。
有时李澜在书房处理公务,她会端着一盅炖好的汤水进来,轻轻放在桌角,然后便安静地退到窗边的软榻上看书,不打扰他。
汤盅揭开,总是温度正好,有时是清润的梨汤,有时是温补的药膳,显然费了些心思。
他从不说什么,只是在她放下汤盅时,目光会从公文上移开片刻,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纤细的手指上,然后端起,慢慢喝完。
这日午后,雪后初霁,阳光难得有了些暖意。
李澜从营中回来得早些,换下戎装,信步走到后园。园中积雪已扫,露出蜿蜒的石径。
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似火,白梅如雪,幽香浮动。
他远远便看见,那株开得最好的红梅下,站着一个人。是苏婉柔。
她穿着藕荷色莲花蔓草纹的云锦薄夹袄,外面罩着银狐裘的斗篷,风帽未戴,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她正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枝头一簇开得格外繁密的红梅,微微蹙着细眉,似乎在为什么事困扰。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五官其实生的很好,不是说多倾国倾城,而是刚刚好有一种让人看了舒心的恬静气质,只是从前在苏家时常年笼罩着阴郁之气,便显得过于木讷,显现不出那份纯净。
如今或许是太医调理的不错,亦或是没了嫡母姐妹时不时的鄙薄,苏婉柔脸上的郁郁之气渐散,不再总低着头,偶尔会用那双漂亮动人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望向你,透着纯粹的孩子气。
李澜脚步顿住,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一丛落尽叶子的紫藤架下,静静地看着。
苏婉柔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那簇梅花,忽然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
可她个子有些娇小,那枝条又生得高,她踮起脚,指尖也只能勉强触到最低处一朵半开的花苞。她努力伸着手,身子微微前倾,斗篷的毛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澜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地上虽扫了雪,但石径仍有些湿滑。
果不其然就在这时,苏婉柔脚下一滑,虽然极快地稳住了,没有摔倒,但那一下踉跄,却让她碰到了旁边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