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那场无声的清洗之后将军府内院的气氛，比以往更加肃静。

下人们行事越发谨慎，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唯恐触了将军逆鳞。

苏婉柔身处这越发严密的保护圈中，对此只隐约有所感，但并不真切。她只知道，周嬷嬷和李忠待她愈发恭敬周全，连锦书、挽月两个丫头，在她面前说话做事也更多了几分仔细。

最大的变化，或许是来自苏家的关怀突然断绝了。苏婉婷自那日狼狈离开后，再未递过帖子，连带着嫡母王氏，也仿佛一夜之间忘了还有她这么个嫁出去的女儿，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太医每隔几日便来请脉，开的方子依旧苦，但周嬷嬷总会变着法儿备下各色蜜饯甜点，李澜带回的小零嘴也未曾断过。她的脸颊渐渐丰润了些，不再苍白得透明，透出淡淡的粉。

起初苏婉柔还有些不习惯，她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里的病弱兰草，被人小心翼翼的呵护温养。

李澜似乎比以往更忙了些，但无论多晚，他总会回府。有时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有时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沉肃，可只要踏入主院，那身凛冽的气息便会收敛几分。他会先去看苏婉柔，若她醒着，便坐在她身侧陪她说几句话，问问她今日做了什么，药可按时喝了，芍药又长高了多少，若她睡了，便只在外间静静站一会儿，看看她恬静的睡颜，再悄然离去。

这日晚膳，厨房呈上一道新菜，芙蓉鸡片。

鸡片滑嫩，蛋清芙蓉清雅，汤汁鲜美。苏婉柔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极好，忍不住又多夹了一筷。

李澜见她喜欢，便将那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夹了一旁的清炒豆苗。

苏婉柔小口吃着鸡片，忽然想起什么，慢吞吞地咽下后，细声道：“将军，东园的醉杨妃……好像打花苞了。”

李澜执箸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她。暖黄的烛光下，她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献宝般的喜悦。

那株她心心念念的芍药，终于要开了。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明日去看看。”

苏婉柔用力点点头，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

正说着，李忠在厅外求见。李澜放下筷子：“进来。”

李忠躬身而入，面色有些凝重，看了苏婉柔一眼，欲言又止。

“说。”李澜道，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李忠这才低声禀报：“将军，陇西老夫人那边……又派人送信来了。这次是老夫人身边的余嬷嬷亲自来的，带着两个丫鬟，此刻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奉老夫人之命，务必亲自面见将军和夫人，送上老夫人的‘关怀’。”他特意加重了关怀二字，隐含忧虑。

李澜脸色未变，只是眸色沉了沉。上次送人被他强行打发了回去，这才消停多久？他那位继母，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往他后宅伸手了。

苏婉柔听到陇西老夫人和亲自面见，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方才那点因为芍药打苞而生的欢喜淡了下去，心头开始笼上一层薄薄的阴云。

她悄悄看向李澜。

李澜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上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对李忠道：“告诉余嬷嬷，夫人身子不适，已歇下。我稍后便去前厅见她。”

“是。”李忠领命退下。

李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片放入苏婉柔碗中，语气如常：“吃饭。”

苏婉柔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消散了。她“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吃着他夹来的菜。有他在，那些来自远方的、带着审视和压迫的“关怀”，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用过晚膳，李澜果然去了前厅。苏婉柔由丫鬟伺候着漱了口，回到内室，却没什么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李澜前几日带回来的，据说是边关商人献上的琥珀镇纸，里面封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小虫，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前厅离主院有些距离，听不到任何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苏婉柔立刻坐直了身子，望向门口。

李澜走了进来，神色与离去时并无二致，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未散的冷意。他脱下外袍，递给迎上来的丫鬟，走到苏婉柔身边。

“人走了？”苏婉柔小声问。

“嗯。”李澜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琥珀镇纸，在掌心掂了掂，“说了些车轱辘话，送了点儿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