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丫鬟伺候你更衣。”李澜道，“不可贪久，两刻钟便需起来。我在外面。” 他说着，转身走到了茅草亭中坐下，背对着池子。
苏婉柔在丫鬟的伺候下，褪去外衫，只着轻薄的绢衣，小心翼翼地下到较小的那个池子里。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山间微凉和方才行走的些微疲惫。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身体慢慢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脑袋。泉水滑过肌肤，暖洋洋的，让她昏昏欲睡。她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看着氤氲的水汽和远处苍翠的山色，只觉得身心都松快了下来，那些在京城的，关于苏家，关于子嗣，关于人际往来的小小烦恼，都抛之脑后。
她果然没敢多泡，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换上了干净柔软的寝衣，外面裹了件厚厚的绒毯。泡过温泉，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脸颊绯红，一双杏仁眼眸含水，更添几分娇慵。
李澜见她出来，脸上红晕未退，眼神迷蒙，便知她是泡舒服了。“可还受得住？”
“嗯，舒服。”苏婉柔点点头，声音带着泡澡后的绵软。她在李澜对面的竹榻上坐下，丫鬟奉上温热的红枣茶。她小口喝着，觉得通体舒泰。
傍晚，庄头送了新鲜的菜蔬和庄户自己养的鸡鱼，厨房做了几道乡野风味。不如府里精致，却别有一番鲜美。苏婉柔胃口大开，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碧粳米饭。
入夜，庄子里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远近近的虫鸣蛙叫，还有隐约的溪流潺潺。星子似乎都比京城的更亮些，密密麻麻地撒在墨蓝的天幕上。
苏婉柔躺在铺了软褥的竹榻上，李澜睡在另一张竹榻上，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星空，毫无睡意。白日的新奇和兴奋还未完全退去。
“将军。”她小声唤道。
“嗯？”
“……我们以后，可以常来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黑暗中，李澜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想来便来。地契在你手里。”
是啊，地契在她手里。苏婉柔想起那几张被她交给周嬷嬷收好的纸，心里那点不真实感，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田园夜色驱散了。这是她的地方，她可以想来就来。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踏实的欢喜。
“这里真好。”她喃喃道，不知是说给李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有果子，有温泉，有星星……还没有人来找我说些听不懂的话。”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满足。
李澜在黑暗中，轻轻地弯了下唇角。
“睡吧。”他道，“明日带你去溪边走走，水里有小鱼。”
“嗯。”苏婉柔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在陌生的环境里，身侧是熟悉的气息，耳边是自然的声响，她心里一片安宁，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李澜听着她逐渐均匀清浅的呼吸，也合上了眼。庄子的夜晚，似乎连梦境都格外安稳。
在庄子的两日，过得飞快。苏婉柔像个放出笼子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她去溪边看李澜用树枝给她叉小鱼，去田间看庄户侍弄庄稼，去后山捡漂亮的石头和野花，傍晚就坐在温泉边的茅草亭里，吃着庄户送来的新鲜瓜果，看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
她脸上始终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话也比在府里时多了些，虽然还是慢，却透着股鲜活的生气。
李澜大多时候只是陪着她，沉默地看着她探索、发现、欢喜。他发现，在这山野之间，她身上那种天然的、不谙世事的纯稚，越发明显，也越发……让人想将她好好护着，不让任何俗务烦扰她。
这日早上下了个难得的太阳雨，骤雨初歇，空气清新。
苏婉柔在院子里逗弄庄头家小女儿新养的狮子猫，那猫儿一身雪白，性子傲娇，苏婉柔拿着羽毛掸子，慢吞吞地逗它，它爱答不理，偶尔伸出爪子虚晃一下，惹得苏婉柔轻声笑起来。笑声细细软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李澜从外面回来，隔着木门，便看见这一幕。她穿着薄薄的夏衫，藕荷色的裙摆铺在院子干净的石板上，侧脸柔和，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指尖小心翼翼地去碰猫儿的耳朵，那猫儿偏头躲开，她也不恼，依旧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廊檐滴落的雨珠间折射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和光晕。
他脚步顿住，没有立刻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心中那片因军务而生的些微躁意，不知何时被这宁静画面抚平。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看一整个下午，似乎也不错。直到那猫儿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警觉地竖起耳朵，苏婉柔也顺着猫儿的方向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她脸上的笑意未散，还带着方才逗猫时的柔软，见是他，那笑意似乎更真切了几分，虽然依旧是慢了一拍才完全绽开，但眼中亮起的光，比雨后初霁的天光还要清透几分。
“将军回来了。”她放下羽毛掸子，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嗯。”李澜这才迈步走过去，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脸颊和被猫爪拂乱的袖口，又扫了一眼那只迅速跑开的猫，“喜欢猫？”
苏婉柔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想，才慢声说：“它很可爱。就是……不太理人。”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委屈，像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李澜没说什么。
第三日午后，他们启程回京。马车里装了不少庄子上的出产——新摘的桃李，庄户自家晒的菜干，还有一篮子苏妙儿亲手捡的、她认为特别圆的鹅卵石。
苏婉柔靠着车壁，怀里抱着个装着熟透李子的竹篮，时不时拿起一个嗅一嗅，脸上是满足又不舍的神色。“桃子放不久，回去赶紧给周嬷嬷她们分了。李子可以多放两天……”
李澜看着她算计着那点果子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庄子每年都有，吃完了再去摘便是。”
苏婉柔眼睛一亮：“对哦！” 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了？” 总是跑来跑去，将军会不会觉得她贪玩？
“不麻烦。”李澜淡淡道，“想来便说。”
苏婉柔抿唇笑了，心里那点不舍被冲淡，变成了对下次再来的期待。她看向窗外，来时觉得漫长的路程，似乎也变短了。
京城的高墙渐近，马车驶入城门，熟悉的喧嚣渐渐涌入耳中。苏婉柔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怀里装着李子的竹篮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