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回来,苏婉柔带回来的那些桃子李子,当天下午便分了下去。
周嬷嬷、锦书、挽月,还有厨房里几位得脸的管事娘子,都分得了一份。果子不算多贵重,难得的是这份“夫人亲自带回想着大家”的心意,下人们接过时,脸上的笑容都比往日真切几分。
尤其是那篮子苏婉柔亲手捡的鹅卵石,被她郑重地交给了负责打理东园的花匠,嘱咐他挑几块颜色好看的,摆在芍药花圃边上做点缀。花匠捧着那篮子寻常的石头,哭笑不得,却也应得恭恭敬敬,能得夫人喜欢,便是这些石头的造化。
李澜对此不置一词,只在她兴致勃勃地安排着石头摆放位置时,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温柔。
过了两日,他回府时,身后亲卫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笼。笼子里,卧着一对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垂耳兔,雪团一般,红宝石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
他将笼子往苏婉柔面前的石桌上一放。
苏婉柔正对着游记发呆,闻声抬头,看见笼子里的小东西,眼睛倏地睁大了,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这是……兔子?”
“嗯。”李澜在一旁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温茶,喝了一口,才补充道,“西市看见的,据说性子温顺,不挠人。”
苏婉柔小心翼翼地打开笼子,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兔子的耳朵。兔子瑟缩了一下,没躲。她又碰了碰,兔子动了动鼻子,似乎适应了她的气息,安静地任由她抚摸。她小脸上漾开纯粹的笑意,那笑容比得到任何珍奇首饰都要明亮。
“谢谢将军。”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快乐。
李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在她察觉前收回目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别开眼,望向庭院里被雨水洗得碧绿的芭蕉叶,声音平淡:“比猫乖顺,养着玩吧。让下人多备些草料。”
苏婉柔微微一愣,没想到将军居然还记得她在庄子里说的话,嘴角小小的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开心。
得了兔子,便多了件可做的事。
她给兔子起了名字,一只叫雪团,一只叫绒球,每日亲自喂水喂食,清理小窝。她做事依旧慢,但极其细致耐心。有时李澜在书房处理公务,一抬头,就能从敞开的窗,看见她在不远处廊下的阴凉处,蹲在兔子笼前,小声地慢吞吞地对兔子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发间跳跃。
那画面恬静安然。
这日午后,苏婉柔正就着冰碗,小口吃着庄子上带回的李子。李子用井水湃过,冰凉沁甜,果肉细腻。她吃得专注,汁水染红了指尖也不自知。周嬷嬷拿着一封帖子进来,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夫人,定远侯府的沈二奶奶递了帖子,说新得了一罐上好的咸宁桂花,想着夫人或许喜欢,特送来与夫人共品。人……已到门口了。”
苏婉柔闻言,放下手里的李子核,用湿帕子擦了擦手,眼睛亮了亮。沈二奶奶?那位说话有趣、送她兰花的沈二奶奶?她想起上次听的那些新鲜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快请她进来,还是去水榭那里。”苏婉柔吩咐道,又对锦书说,“把湃着的李子和新做的桂花糕端些过去。”
水榭里,沈知意今日穿了身清爽的竹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更显爽利。她带来的花茶果然极好,汤色清亮,桂花香气浓郁,入口甘甜,两人寒暄几句,沈知意便笑道:“夫人从庄子上回来,瞧着气色更好了,这庄子是去对了。”
苏婉柔点点头,细声道:“庄子上很安静,果子也好吃。沈二奶奶尝尝这李子,是庄子上新摘的。” 她将盛着冰镇李子的白瓷碟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
沈知意也不客气,拈起一个,赞道:“果然清甜。我们府上也有两个庄子,只是我嫌路远事杂,懒得走动。还是夫人有雅兴。” 她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说起来,夫人这次去庄子,倒是躲了个清净。夫人可知,您不在的这几日,京里可热闹了。”
苏婉柔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热闹?”
沈知意左右看看,水榭里只有她们二人和各自的心腹丫鬟,便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还不是永宁伯府那桩事!上次我不是跟您提过一嘴吗?就他们家世子爷外头那个唱曲的外室。前几日,那外室竟抱着孩子,直接跪到永宁伯府大门前去了!
哎哟喂,你是不知道,那披麻戴孝的,说是孩子病了,无钱医治,求世子爷看在骨肉情分上,给条活路。好家伙,那场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永宁伯爷气得当场厥过去,世子爷被抽了十几鞭子,如今还下不来床。那位王二奶奶,” 她朝苏妙儿使了个眼色,“您上次见过那位,据说回去就病倒了,是又气又羞。如今满京城都在看永宁伯府的笑话呢。”
苏婉柔听得睁大了眼睛。外室跪门?披麻戴孝?骨肉情分?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对她而言冲击力颇大。她想起那位总是笑容得体、言语机锋的王二奶奶,竟有这样糟心的家事?
“那……那孩子呢?”苏婉柔慢半拍,才细声问。
“谁知道呢。”沈知意撇撇嘴,“听说被伯府的人暂且安置到城外庄子上去了,是死是活,就难说了。不过经此一事,永宁伯府的名声算是跌到谷底了。王二奶奶日后出门,怕是没脸见人了。” 她说着,又抿了口茶,摇头叹道,“所以说啊,这高门大户,表面光鲜,内里多少污糟事。还是夫人这般清净最好。”
苏婉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太明白外室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听着就觉得不是好事,而且闹得人尽皆知,想必那位王二奶奶一定很难过。她想起上次王氏等人来时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心里那点因她们而产生的些微不自在,忽然就淡了。原来她们自己家里,也有这样难以启齿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