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随着一场又一场的落雪,越来越近。
洒扫庭院,置办年货,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苏婉柔心里揣着李澜开春要离京的事,便不如往年那般期待。
她时常会走神,手里拿着针线,目光却落在窗外,或是盯着李澜常坐的那一张紫檀木躺椅,一发呆就是许久。
李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郁郁寡欢,腊月里待在府中的时日比以往多了些。有时是陪她用膳,有时是看她摆弄花草,甚至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在书房教她认几个字。
偶尔只是静静的坐在苏婉柔的身旁,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但是只要李澜陪在她身边,她就安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
照例要祭灶,吃糖瓜粘嘴,好让灶王爷到了天庭没机会告状。
夕阳西下,天光昏暗,院落里残雪未消,厨房外的小香案早已备好简单的瓜果糕点,最显眼的便是一碟形如蒜头的糖瓜。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麦芽糖滋味儿,李澜亲手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那小小的神龛拜了三拜。苏婉柔依旧裹得严严实实,银狐大氅将纤细的身子完全笼住,怀里抱着暖热的汤婆子,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
太阳完全下了山,最后一点残光也没了,廊下已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将她周身笼在一圈暖光里。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点暖。
李澜上完香,回过头来,自然而然的看到了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两三步走过去,灯笼的微光映着她,刚好可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他垂眸问道:“怎么了?”
李澜不问还好,这一问,苏婉柔便有些忍不住,她仰起脸看她,廊下的灯光为她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扁了扁嘴,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我不舍得将军。”
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的说出口,这样直白的依赖。李澜沉默了一瞬,他站在廊外,夜色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神色。
李澜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默着,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李澜伸出手替她带上了风帽,仔细的系好蝴蝶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外头冷。”
牵着她的手,回了吾知院。
晚膳自然丰盛,有一道李澜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冰糖肘子,炖得酥烂入味,李澜见她多看了两眼,便亲手夹了一箸放到她碗中。苏婉柔就着香软的米饭,难得地多用了一些。饭后移步暖阁,巨大的鎏金象首熏炉散发的热气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两人对坐,离守岁似乎还早,便只静静坐着。苏婉柔抱着手炉,忽然小声问:“将军,北境……是不是比京城冷上许多?”
“嗯。”李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捧着手炉的手上,“滴水成冰,风雪极大。”
苏婉柔努力想了一下,实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肯定很不好受。她抿了抿唇,又问:“那……将军要去多久?真的只要一年吗?”
“若无大变,一年足矣。”李澜道,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顿了顿,又道,“京中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周嬷嬷和李忠会照顾好府里。你的身子,太医也会按时来请脉。若有事,可让李忠去寻韩副将,或直接递牌子进宫,皇后娘娘会看顾一二。”
他安排得如此周全,甚至连皇宫里的圣人那只手都想到了。
苏婉柔知道,这已是他能为她做到的极致。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小年,年味愈浓。
各府之间的走动也频繁起来。定远侯府送了年礼,沈知意更是亲自登门,送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水仙,还有她铺子里新制的、用梅花和蜂蜜腌渍的果脯,酸甜可口,生津开胃。
她绝口不提李澜即将离京之事,只拉着苏婉柔说些市井趣闻和各家年节准备的笑话,甚至连自家婆婆催生的新花样都搬出来吐槽,逗得苏婉柔掩口轻笑,暂时忘了烦恼。
这日,安国公府的林氏也递了帖子,送了些年礼,礼单颇为用心,除了给苏婉柔的几匹上好的江南天水碧和一套七宝琼珍阁的胭脂水粉。竟还有几样显然是送给李澜的——笔墨刀剑之物,一柄装饰华丽的匕首,并几刀御赐的宣纸。
附上的便笺言辞恳切,言道“前次叨扰,聆听雅言,获益良多。年节将至,特备薄礼,聊表谢忱”,并诚意邀请苏婉柔“若有闲暇,可过府一叙,共赏寒梅”。
帖子是直接递给苏婉柔的,礼单上的东西却明显用了心思。苏婉柔拿着那张散发着淡淡梅香的花笺,有些为难。
她与林氏不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且安国公府……她想起沈知意说过的那位文采风流的大爷和后院不断的莺莺燕燕还有林氏眉间那缕挥之不去的轻愁,心里便有些抗拒。
但人家礼数周到,又亲自邀请……
她将帖子和礼单一并拿给李澜看。
李澜扫了一眼礼单和便笺,淡淡道:“礼收下,让周嬷嬷按例回礼。人,不必见。”
苏婉柔有些意外:“可是……她请我去赏梅……”
“安国公府近日不太平。”李澜放下帖子,语气平淡无波,“长房大爷与吏部侍郎家的庶子为了个戏子争风吃醋,闹得难看。二房那位,就是林氏的夫君,也被牵连,在衙门里受了申斥。此时请你,未必是单纯赏梅。”
苏婉柔听得云里雾里,眼睛圆溜溜的睁大了一瞬,争风吃醋?戏子?牵连申斥?
她不懂这些朝廷纠葛,但将军说不必见,那便不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