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澜神色自若,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苏婉柔晕乎乎地跟着,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糖兔似乎更甜了。
猜灯谜的摊子前人最多,喝彩声、惋惜声不绝于耳。
李澜并不上前,只站在稍远处看着。苏婉柔也好奇地张望,那些灯谜对她而言大多艰深,她看不大懂。
李澜见她踮着脚,便低声将摊主念出的谜面和谜底解释给她听,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苏婉柔听得入神,偶尔也能猜中一两个简单的,便会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看他,带着小小的得意。李澜便会点一下头,眼中似有笑意掠过。
他们在灯市里逛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苏婉柔手里渐渐拿不下了,除了莲花灯和糖兔,还有李澜给她买的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糖炒栗子。
她从未有过如此轻松快乐的时刻,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来玩,没有复杂的规矩,没有揣度的目光,没有令人不安的机锋。
人潮渐渐有些拥挤,李澜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低声道:“该回了。”
苏婉柔心里涌起浓浓的不舍,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她一手提着莲花灯,一手抱着布老虎,糖炒栗子被李澜拿着。她时不时回头,望向那逐渐远去的璀璨长龙,直到拐进安静的街巷,再也看不见。
马车驶回将军府,已是亥时末。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廊下那几盏宫灯静静散发着晕黄的光。
周嬷嬷和锦书迎上来,见苏婉柔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抱着好些小玩意儿,都抿着嘴笑了,伺候她卸了斗篷,净了手脸。
回到房里,苏婉柔还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将莲花灯小心地放在窗边的案几上,布老虎摆在床头,糖炒栗子也放在小几上,看了又看,唇角一直含着笑。
李澜已换了寝衣,坐在床边看她摆弄那些小东西,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的珍重神情。
“就这么喜欢?” 他问。
苏婉柔用力点点头,转过身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喜欢!谢谢将军。”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今天……很开心。”
李澜看着她,没说话,只朝她伸出手。
苏婉柔脸上热度未退,慢慢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李澜微微用力,将她带到身前,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烫的肌肤。
“以后……” 李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年上元,都带你去。”
每年……都带她去?
苏婉柔开心的点点头:“嗯!说好了!”
李澜“嗯”了一声,抬手熄灭了床头的灯烛。
黑暗笼罩下来,苏婉柔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依稀还能听到远处街市上未散的喧闹。
这一夜,苏婉柔睡得很沉,梦里没有离愁,只有满街流光溢彩的花灯,和一只甜丝丝的缺了只耳朵的糖兔子。
二月初一,离京前最后一日。
李澜整日未出府。上午,他将李忠和周嬷嬷叫到书房,细细叮嘱了许久。
午后,他陪着苏婉柔去了东园。芍药的嫩芽又长高了些,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里微微颤抖。
“等我回来,它们就该打苞了。”李澜看着那片嫩绿,缓声道。
“嗯。”苏婉柔蹲在花圃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一片毛茸茸的嫩叶。
晚膳异常沉默。两人都吃得不多。
膳后,李澜没有去书房,苏婉柔也没有回内室。
两人就这么在暖阁里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苏婉柔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李澜,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李澜无奈的上前,轻轻把人揽在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摸摸她的头。
夜深了,洗漱更衣,躺到床上。苏婉柔破天荒背对着李澜,蜷缩着小小的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帐幔上漂亮繁复的纹路。
她知道,明天天一亮,他就要走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李澜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像往常一样,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婉柔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缩入他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坚实,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悄悄伸出手,覆在他揽着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睡吧。”李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近在耳畔,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嗯。”苏婉柔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腰间是他坚实的手臂。
这一切,明天就……
她不敢再想,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报更的梆子声。
二月初二,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李澜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放得极轻。苏婉柔其实一夜未曾深眠,他一动,她便醒了。但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听着他穿衣,束发,佩剑的轻微声响。
每一个声音,听在耳朵里,都让她愈发不舍。
脚步声停在床边。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一只微带凉意的手,很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我走了。”他低声道,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声音好像有些许温柔。
苏婉柔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睫毛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她怕一睁眼,眼泪就会掉下来。她用力咬着下唇,轻轻“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出了内室,外间,然后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苏婉柔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帐顶。
天光还未透进来,屋里一片朦胧的灰暗。
身侧的位置空荡荡的,带着他离去的微凉。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凉的锦缎,指尖触到一件硬物。
是那块墨玉。
他不知何时,将它塞在了她的枕边,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点点温度。
她将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抱着锦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枕头里,终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滚落。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将军府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下人依旧各司其职,洒扫庭除,准备早膳。
周嬷嬷照例来请她起身,服侍她洗漱更衣。
锦书和挽月也如常在她身边伺候。
只是,这座府邸,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主心骨,变得空旷而安静。
苏婉柔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眼睛微肿,神色怔然的自己,轻轻吸了口气。
她拿起那块墨玉用丝绳穿了,贴身挂在脖颈上。
“夫人,早膳备好了。”周嬷嬷在身后轻声道。
苏婉柔转过身,看着周嬷嬷关切的眼神,努力弯了弯嘴角,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轻轻说道:“嗯,用膳吧。”
将军走了,她答应过他,要好好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料峭的春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
东园的方向,那些芍药嫩芽,正在这寒风中,顽强地生长。
她想着将军,我会好好的。
你也一定要,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