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澜离开后,苏婉柔醒来的第一个清晨,身侧的位置空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气息,似雪似松柏,只是极淡极淡。
她睁着眼,望着锦被上熟悉的纹路,过了许久,才慢慢坐起身。
“夫人醒了?”锦书听到动静,端着温水进来,声音比平日更轻柔。
“嗯。”苏婉柔低低应了一声,下床洗漱。
铜盆里的水温度和往日一样恰到好处,是她习惯的温热。坐在梳妆台前时,铜镜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眼睛还有些微肿,但神色已比昨夜缓和许多。
用早膳时,桌上依旧摆满了她爱吃的清淡小菜和细点,周嬷嬷亲自在一旁布菜。“夫人多用些,今日天凉,这鸡丝粥最是温补。”周嬷嬷将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粥放到她面前。
苏婉柔拿起调羹搅了搅,好一会儿才慢慢喝了一下口,偌大的饭厅,只有她一个人,碗勺偶尔碰撞和咀嚼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以前用早膳时,对面总是坐着那个人,李澜虽也沉默,但就是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苏婉柔说不出来。
“将军……是今日一早就出发了吗?”小厨房天不亮就开始熬,明明应当是味道极好的鸡丝粥,可她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最后实在勉强不下,放下了勺子。
“是,寅时末便出城了。”周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是嘴上依然稳稳答道,“随行的有韩副将和一百亲卫,都是精锐。李忠也打点得极为周全,夫人不必太过挂心。”
周嬷嬷又看了一眼,不放心道:“夫人,你好歹用点,不然将军回来怕是会担心。
苏婉柔垂眸,她知道不是任性的时候,她也不想任性的,她只是心里有点难受。
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不想让周嬷嬷她们担心,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勺子,将剩下的粥慢慢喝完。
用罢早膳,她照例想去东园看看。只是走到门口,看到廊下那片熟悉的,李澜常练剑的位置,青石地面干干净净,也空荡荡的,脚步便顿了顿。
春寒料峭,只有几只小鸟啾啾的声音,她呆呆的站在廊下,听了好一会儿鸟叫。
来到东园,芍药嫩芽似乎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些,枝头绿意更浓,一阵风吹过,嫩芽在风中微微颤抖。花匠正在远处松土,见她来了,忙躬身行礼。
苏婉柔走到花圃边,蹲下身,像往常一样,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毛茸茸的叶尖。
凉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意。
“要快些长大啊。”她对着那片嫩绿,轻轻的自言自语般说道,“等将军回来,你们要开得漂漂亮亮的。”
在园中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冷,她便回了主院暖阁。象首熏炉烧得很旺,屋里暖暖的就像春天一样,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拿起昨日没看完的那本游记,却有些看不进去。
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依旧开得热闹的长寿花上,紫红色的花朵,在这清冷的早春,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单。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拿起旁边小几上备着的,专用来浇花的银壶,小心地给那盆长寿花浇了点水。水滴落在泥土上,迅速洇开,了无痕迹。
午膳依旧丰盛,她却依旧只动了几筷子。
周嬷嬷看在眼里,心下暗叹,却也不好多劝,只吩咐厨房晚些备上她爱吃的冰糖炖雪梨。
午后,沈知意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织锦罗衣,外罩着银狐皮毛绒坎肩,笑容明丽,一进门便似将外头的鲜活气也带了进来。
“夫人今日气色瞧着还好。”沈知意拉着苏婉柔的手,上下打量,见她眼睛微肿,但神色尚算平静,心中稍安,“我估摸着这两日府里定然冷清,便来陪夫人说说话。”
苏婉柔见到她,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沈二奶奶有心了,快请坐。”
两人在暖阁坐下,丫鬟奉上茶点。
沈知意绝口不提李澜离京之事,只拣着些市井趣闻、各家年节后的琐碎闲话说。
什么谁家老夫人做寿,儿媳献上的玉观音被嫌水头不足,谁家小公子抓周,一把抓住了胭脂盒,闹得阖家哭笑不得,她家在西市新开了家南货铺子,里头的蜜渍梅子和桂花糖藕如何风味独特……她说得绘声绘色,妙语连珠,苏婉柔安静地听着,偶尔细声问一句,眉宇间那点不自觉的郁色,也渐渐散开些。
“对了,”沈知意像是忽然想起,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囊,递给苏婉柔,“前几日在铺子里,得了些上好的安息香,味道清雅宁神,最是助眠。我瞧着成色好,便给夫人也带了些。夜里点上,睡得安稳些。”
鹅黄软缎绣迎春花荷包,上面的刺绣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的,不是说多值钱的东西,但是这份心意就不一样。
若是李澜还在,定然会说这沈二奶奶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行事真真是妥帖到了极致,难怪当初能在那么多拜帖里脱颖而出,独独只有她入了婉柔的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