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手里的眉笔没停，反而更仔细了些，对着镜子把那条黑线描得又粗又长。
嘴里哼的调子怪诞又欢快，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他妈有病啊！”
纪寻实在受不了这股子诡异劲儿，从上铺猛地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在晃。
这一嗓子吼得太响。
常乐手一抖，那根劣质眉笔直接在脸上拉出一道黑漆漆的口子，像条蜈蚣趴在白胖的脸蛋上。
歌声戛然而止。
镜子里那张脸转了过来。
没那种死鱼眼翻白的恐怖样，也没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僵硬微笑。
常乐瞪着绿豆眼，嘴巴微张，一脸的懵逼和委屈，活像个被人踹了一脚的胖橘猫。
“卧槽……吓死爹了。”
常乐拍着胸口，看了看镜子里毁容般的妆效，又扭头瞅着满眼红血丝的纪寻。
“老纪，大清早的你吃枪药了？我化个妆招你惹你了？”
说着，他还把手里那截断了的眉笔举起来晃了晃，跟展示战利品似的。
“漫展啊大哥，这周末有漫展。我这不出那个……那个鬼灭之刃的角色嘛。这叫试妆，懂不懂艺术？”
他凑近镜子，用大拇指狠狠搓着脸上的黑.道子，把皮肤搓得通红，嘴里还在碎碎念。
“再说了，昨晚熬夜打本，今早起来脸白得跟鬼似的，不修饰一下怎么见人？我就想让自己看着精神点，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脸白得跟鬼似的。
这句话像根刺，扎得纪寻脑仁生疼。
他盯着常乐。
眼前这张脸，肉感十足，还会因为用力搓揉而泛红，哪里有半点干尸的样子？
还有那股子熟悉的脚臭味和常乐身上特有的肥宅快乐水味儿，都在拼命把他往现实世界里拉。
纪寻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个梦……
太真了。
真到此刻他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福尔马林和腐肉混杂的恶臭。
但看着眼前这个只会抱怨眉笔断了的蠢室友，纪寻那种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大概真是疯了。
才开学一个月，除了晓得这胖子是个二次元狂热粉，爱喝可乐爱打呼噜，自己对他根本没啥深入了解。
居然因为一个梦，就把室友当成怪物。
纪寻抬手揉搓着发僵的脸颊，强行把那些血腥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抱歉。”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块炭。
“做了个噩梦，没缓过来。”
没等常乐再逼逼，他转身钻进卫生间，“砰”地关上门。
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冷颤，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
去教学楼的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
常乐似乎还在为那根断掉的眉笔心疼，一路都在低头刷手机看淘宝同款。
进了阶梯教室，选了个后排角落坐下。
早八的专业课枯燥得催眠。
才过半小时，常乐就不行了。
这胖子平时上课虽然也摸鱼，但好歹还能撑着刷刷动漫，今天却像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桌子上。
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
“老纪……”
常乐有气无力地推了推纪寻的胳膊，声音飘忽得像蚊子哼。
“我不行了，头晕得要死，还有点恶心……我先撤了，回宿舍躺尸，老师点名你帮我顶着。”
纪寻正在记笔记的手猛地顿住。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转头看过去。
常乐嘴唇没半点血色，眼皮耷拉着，那副虚弱的样子，竟和梦里被抽干生命力前的状态微妙地重合了。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纪寻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
全是冷汗。
“不用……睡一觉就好……”
常乐抽回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着那个印满动漫美少女的双肩包，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纪寻盯着那个宽厚却透着虚浮的背影，心脏莫名紧缩了一下。
剩下的半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种不安感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纪寻胡乱把书塞进包里，只想赶紧回宿舍看看那胖子到底怎么回事。
刚冲出教室后门，脚步就被迫刹住了。
走廊上堵得水泄不通。
平时下课虽然也人多，但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一群群女生跟长在走廊上似的，不仅不走，还都在压着嗓子兴奋地窃窃私语。
无数双眼睛都在往这边瞟。
纪寻没心情凑热闹，低着头想从人缝里硬挤过去。
“纪寻。”
一个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精准地钻进耳朵里。
清冷，干净，带着股没温度的凉意。
纪寻脊背一僵。
这声音……
他慢慢转过身。
靠窗的墙边站着个男生。
个子很高，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却硬是被他穿出了高定款的味道。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泼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衬得那张脸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漂亮得不像话。
周围那些女生原来是在看他。
确实有资本让人围观。
那个男生见纪寻回头，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在兜里，隔着涌动的人群看过来。
他没笑，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团空气。
纪寻皱眉，穿过人群走过去。
“你叫我？”
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你是纪寻？”
“我是。你是谁？”
男生没急着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种逼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
那张漂亮的脸上，唇线微微拉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江雨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们昨晚见过。”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纪寻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昨晚？
除了那个所谓的“梦”，昨晚他一直在宿舍睡觉！
见过？
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