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捏着那根带着体温的接力棒,转身走上背摔台。
一米六的高度,平时翻个墙都比这高,可一旦站上去,背对着那片虚空,感觉就全变了。脚下的木板硬邦邦的,像是某种审判台。
平台底下铺着厚厚的软垫,曹力和纪寻面对面站着,四只手交错搭在一起,架起一张简易的人肉网。
两人仰着头,神情紧绷,像是等着接住什么稀世珍宝。
“老大,别怕!”曹力的大嗓门震得树叶都在抖,“眼睛一闭,倒下来就行!我保证牢牢接住你!”
纪寻也跟着点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社长,放心倒,就算胳膊断了也不会让你沾地。”
江雨眠站在平台上,半晌没有动静。
风有点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隔壁赛道上,苏祈安还在索桥上像只挂炉烤鸭似的随风摆动,嘴里嗷嗷喊着“救命”,凄惨得不行。
两边的画风割裂得厉害。
一边是鸡飞狗跳,一边是死一般的沉寂。
时间像凝固了似的,一秒一秒地往下滴。
江雨眠就像尊被风化的雕塑,钉在台子边缘,脊背挺得笔直,直得有些僵硬。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远处的树梢,眼底深处像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纪寻仰着脖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逆着光,他看不清江雨眠的表情,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用力的青白。
他在抗拒。
不是恐高,也不是怕摔。
而是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别人时,身体本能产生的防御机制。
他并不信任他们!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纪寻的脑海,让他瞬间空白。
或许对于江雨眠这种习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来说,要他把命无条件交到别人手里,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时,倪好好按捺不住地跑了过来,恨不得冲上去推一把:“社长,你只要倒下来,你们就赢了。苏祈安那个废柴还在上面挂着呢,这是绝杀的好机会啊!”
催促声钻进耳朵里,江雨眠的睫毛颤了一下,却还是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焦急、或担忧的脸,眼神却有些飘忽,像蒙上了一层雾,谁也看不清。
信任……
多么奢侈的词。
看来还是做不到啊!
本以为这么多年,心里的阴影也该烟消云散了。
没曾想,有些恐惧早已植根骨髓,难以磨灭。
江雨眠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放弃时,他的视线终于定格。
落在了纪寻身上。
纪寻站在下方,离他最近的位置,始终伸展着双臂,安静地仰头看着他。
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瞳仁里,没有催促,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信赖。
仿佛在说:没关系,我相信你。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
我都会稳稳地接住你。
江雨眠的心口猛地被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像一束穿透浓雾的光,精准地照进了他幽深晦暗的内心。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纪寻时的情景。
在那个阴森恐怖的工业园区,他刚经历了差点被开膛破肚的恐惧,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逃跑,而是去救他的朋友。
这么多年,江雨眠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因为想要救朋友,而被动卷入对方的梦境。
那份执念,得有多深?
江雨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傲慢。
他当初接近纪寻,邀他入社,不正是因为被他的这份赤诚所打动吗?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那样的念头——
想要尝试着敞开心扉,也去拥抱一份这样的友谊,去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可如今,他却要生生扼杀他身上这份难得的光,要他为了保全性命,折断自己的翅膀……
是他太自私了。
江雨眠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雾已经散去。
他背过身,不再看下面的人。
身体后倾。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直直地、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
“啊——!”
倪好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老大!”
曹力大吼一声,肌肉贲张的手臂猛地迎上。
时间在纪寻眼中被无限拉长。
他心跳几乎停滞,瞳孔中倒映着那个坠落的身影。
那个身影笔直地、义无反顾地向他坠来。
没有犹豫。
纪寻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迎向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砰!”
一声闷响。
江雨眠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两人用身体筑成的港湾里。
纪寻和曹力被砸得一个趔趄,但双臂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护住了他。
赢了。
短暂的寂静后,曹力率先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们赢了!老大!我们赢了!”
江雨眠从他们手臂中坐起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呼吸略显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