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冬天，气温像是坐了过山车，前两天还维持在十几度的气温，一夜之间暴跌至几度。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重的白霜，把内外的世界隔绝成两个极端。

纪寻打了个哆嗦，从衣柜里翻出早已备好的羽绒服套在身上。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常乐顶着一头乱得像被炮仗炸过的头发探出脑袋，嘴边全是白色的牙膏沫子，在那儿含糊不清地嚷嚷。

“老纪，下周的聚会不要忘了。”

纪寻正把胳膊往袖管里塞，闻言动作一顿，眼神有些发懵。

“什么聚会？”

“嘿，我前两天就告诉过你了，你什么记性。”

纪寻一脸歉意。

这几天他的全部心神都耗在了小希的那个梦境里，根本没留意现实里的事。

“不好意思，麻烦你再说一遍，我确实忘了。”

常乐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走出来。

“下周五晚上不是平安夜嘛，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打算一起聚个餐，然后去KTV。”

说着，他挤眉弄眼，笑得贼兮兮的。

“听说他们还约了别的系好几个女同学，个顶个的漂亮。这次可是脱单的大好机会，你别给我掉链子。”

纪梵寻没听进去什么女同学，他的注意力全卡在“周五”这两个字上。

周五晚上，那是雷打不动的社团活动时间，如果不去，就得跟江雨眠请假。

那家伙会用什么眼神看自己？会不会直接一句“不准”给怼回来？

“我那天晚上有社团活动，怕是去不了。”纪寻的声音有点虚。

常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什么社团活动这么了不起，平安夜都得去？请假不行吗？”

“不让请假。”

“你试试看啊，万一行呢。”常乐不依不饶。

“行，我试试。”纪寻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不行的话，聚餐我就不去了，到时候直接去KTV找你们。”

“哼，聚餐不来，KTV也别来了！”常乐重重哼了一声，“你就孤独终老吧！”

纪寻叹了口气。

也是，不过就是请一晚上的假，多大点事？

哪怕是以前高中那种高压环境，他想翘课也就翘了。怎么到了大学，面对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社长，反而变得畏手畏脚？

江雨眠虽然性子冷了点，但也还没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大学生，平安夜，朋友聚会，再正常不过。

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跟江雨眠请假，就有种莫名的心虚感，像是要抛弃他，去跟别人偷偷约会。

纪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大概是这段时间天天晚上参加社团活动，半夜三更跟江雨眠在梦里出生入死，潜意识里产生了某种依赖。

这种苗头不对，得掐。

他给自己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结果还是一拖再拖。

直到平安夜的前一晚，不得不面对了，纪寻这才鼓起勇气，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提前几分钟来到322室门口。

他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苏祈安那极具辨识度的哀嚎声。

“老大，我明晚真的有演出，早就安排好了，这假非请不可！”

紧接着，是江雨眠清冷如玉碎的声音，“早安排好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这不是想先斩后奏嘛。”苏祈安理不直气也壮，“请早了，万一你不同意，那我岂不是没戏唱了？”

“所以，你是觉得拖到最后，我就不得不放人？”

“那哪能啊！”苏祈安嘿嘿一笑，语气极尽谄媚，“主要是咱们社长心软，肯定舍不得看我演出开天窗。”

江雨眠嗤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苏祈安还在继续死皮赖脸地磨。

“这可是学校的艺术节晚会，我们组了个乐队，少了我这个吉他手可不行。你实在不同意，我只能让我们系主任亲自给你打电话了。”

“拿老师压我？”

“我哪敢啊，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这叫商量？这叫逼宫。”

“哎呀老大……”

吱嘎。

纪寻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那个，社长……”

纪寻觉得机不可失，反正苏祈安已经把火点起来了，多自己一个也不嫌多，还能分担点火力，“我明晚……也想请个假。”

江雨眠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好看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们商量好的？想请假就早说，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拖到最后一天？我有那么可怕？那么不通人情？”

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还是因为屋里暖气太足，江雨眠本就白皙的脸颊透出些许薄红，连带着眼尾都微微泛红，漂亮得像一朵沾了露水的鸢尾花。

脆弱，又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纪寻和苏祈安对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江雨眠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像是放弃了挣扎。

“知道了，一会儿我通知好好，明晚社团活动取消，大家都去过平安夜吧。”

“社长最好啦！”苏祈安立刻欢呼起来，掏出手机就往外跑，“我来通知好好！好好，你什么时候到？社长有重要安排等你通知大家……”

嘭。

门被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喧嚣。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江雨眠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侧影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纪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蛰了一下。

“明晚约了朋友？”江雨眠忽然开口看他。

“嗯。”纪寻点点头，“系里几个玩得比较好的哥们儿，聚一下。”

“打算去哪儿玩？”

“就在学校附近吃个饭，然后唱个K。”

“哦。”

江雨眠淡淡应着，神情说不出的萧索。

那副样子，让纪寻心里堵得难受，总觉得自己好像丢下了他一个人。

他终是没忍住，脑子一热，“那个，社长……”

“嗯？”

“明晚……你有安排吗？”

江雨眠闻言，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我不过洋节，也没什么朋友可聚。”

听到这话，纪寻更难受了。

鬼使神差的，嘴巴快脑子一步，先动了。

“要不，明晚你和我一起吧！”

话一出口，纪寻就后悔了。

江雨眠这种性格，跟那一帮咋咋呼呼的糙汉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硬凑在一起，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尴尬得脚趾扣地。

江雨眠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纪寻，“你的朋友，我不认识。”

“不认识没关系啊。”

话都赶到这儿了，纪寻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心里却在疯狂祈祷：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都是年轻人，性格都挺好的，也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吃顿饭，唱两首歌，很快就熟络了。而且人多也热闹，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江雨眠没说话。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就在纪寻以为他肯定会拒绝，甚至已经准备好台阶下的时候。

江雨眠轻轻点了点头，“那行吧，我去。”

纪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