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镇定。
转过头去,他就在那里,一块清澈得仿佛无物的玻璃后面。柔顺的发丝,暖姜色风衣,眼睛倒映着整个咖啡厅的影子。他比我嘴边的奶泡还要无辜一些,我注视着他,下意识舔唇角。
我有点紧张。
偶尔的见面,即便是虚伪的关系,交集也是蜻蜓点水。现在的他并不足以撼动我的芳心,且那东西我已经泯灭很久了。我感觉心脏在藕断丝连地扯动,为什么,大抵因为前几天的梦。
他在里面。
两种含义。我不懂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难道最近真的内分泌紊乱了?我总不能因为那句“I love you”就小鹿乱撞,我压根不算是那么纯情的人,顶多算是我宴请了年少没能得逞的自己。我觉得是因为这个,因为没有和高中的黎玉钟在一起,因为我梦见的也是那时的他。
我能清楚地剖解自己的内心。
我敢肯定,就算现在的黎玉钟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同样对他没感觉。因为我的感觉纯粹来源于我年少时的悸动,那种暗戳戳、有点想出格但又束缚在皮囊里的骚情,现在已经没有了。
没人值得我那样。
尽管如此,当我醒来,平摊着四肢躺在床上,还是生出一种快乐的烦躁。黎玉钟来找我扮演妻子,我为什么答应下来,除了钱,好吧,就算不给我钱我肯定也乐于一试,他不会知道。
黎玉钟很无趣。
演别人的妻子很无趣。
扮演年少时爱而不得的人的妻子。
很有趣。
尤其当我从他家里人那里听说,这么多年他也没交往过别人。他像是真正停留在以前的人,用那双澄润而木讷的眼神,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你,如果他生气了,就会认真地喊你的名字。
“黎玉钟。”
所以,这次换我先喊他。
“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到我面前,说:“公司在这附近,订了下午茶,顺路来拿。”他身后还跟着他的几个同事,应该是下级,好奇而不失礼貌地打量我。黎玉钟介绍说,我是他的未婚妻,这三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不乏诡异,不乏荒谬。如果让我突然听闻到他有未婚妻,恐怕也是如此的感受。
“等等,你是李心同吧?”
看来不是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我心想,从业快十载,难得留下些什么,但八成不是好的风评。他其余的同事就问,那是谁啊,一个演员,前段时间还参加《吃饭的好日子》,一档综艺。
“哦,她啊……”
我昂着头,努力忽视这些当着我的面的对白。它不够敞亮,也不给我脸上添光。公司指望我能像某些幸运的艺人,靠着综艺感让众人眼熟,但难免遭遇恶剪,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黎玉钟问我,吃饭了没。
我感到很好笑,为什么总是问我这个,又不是饭点。但我确实没吃,我就说,先谈要事吧。他又问我方不方便去他公司,因为这里不是能安静谈事情的地方。我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去他的办公室。
一路上,我和他走在其余同事的后头。等到了他的公司,我去前台录入信息,拿到可以随意出入的门禁卡。其实没必要,我有什么情况会去公司找他呢,我又不是真的总裁夫人,需要煲点养胃的鸡汤对他嘘寒问暖。在电梯里他问我,刚才同事谈论我,会不会让我感到不爽。
“有点。”我实话实说。
我还挺好面子的。
我不是那种顶级坚强的人。
他说:“以后不会了。”
他低下头,一只手拎着咖啡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打字。我猜他是在处理这件事,但没想到这么快,等抵达他办公的楼层,那几个员工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满含愧色地对我道歉。
我心想,那也没必要。
他这样搞得我真不会做人,显得像我很小心眼。最后一个员工关上他办公室的门时,我忍无可忍地对他说,“而且,被议论两句又不会怎么样,难道硬要别人住嘴,人家就不说了吗?”
“会怎么样。”他说,“心情会差。”
我很想笑,他以前不是这种“英雄主义”的人,现在这样做,反而让我觉得很傻。纵然那些议论我的人叫我不舒服,但我更不适应他一副很能耐的样子。要知道,他以前多怕与人交际。
他几乎算得上“胆小”。
他现在已经能很果断地对别人说“不”了吗?黎玉钟,他。我替他感到欣慰,又不是滋味。这就和我印象里的他相去甚远了。他在人群里有了话语权,以前是我当那个拯救他的人呢。
这算我的失权吧。
我说:“心情差又不是因为被别人议论,而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都是对的,不然为什么跳脚?”
“那就让他们别说。”
我笑了:“你啥时候是这样的人了?”
他顺着我的笑意,把那杯从见面就一直拎在手里的咖啡,递过来,顺着乌木桌沿到我面前。在我的视线落在上面【无糖零脂奶】的标签上时,他的视线也落在我脸上,我感觉到了。
抬头和他对视。
“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我感觉脸上有电流窜过。
我春梦的情人,这么说,吓到他,就像他突然问我能否扮演他的配偶。我不可能这么说的,这么多年我演的那么逼真,就是为了……总之我不可能叫他发现,我说,一个慷慨的好人。
我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雨水从额发淌下来,冰冷,刺骨,在还没能力分辨好坏的年龄,我那么骄傲,为得到肤浅的关注而沾沾自喜。这时候他突然对我施以援手,我只会感受到侮辱,狠狠拍开他递来的伞。
我说:“你装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