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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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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必要同情他。

我干嘛要和他坐同桌?害得我被班主任那样“警告”,从小到大没有人出格地对待我。我下节课立刻闷着脑袋换座位。我采取的是直接搬书桌的方式,他要挪自己的桌子,我立刻抬声:

“放下!”

他愣了愣,手指慢慢地从他坚硬的桌沿,松懈开。我用我已经能维持的,最友善、最理智的嗓音,我说:“你的身体都虚弱成那样了,我不好意思让你搬桌子,免得又出了什么意外。”

我想他一定读懂了我的言外之意。因为他讷讷地挪开他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血管明晰的手,我的手由于刻意降低体脂率,已经有点浮夸了。但是黎玉钟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低声说:“……不是身体原因。”

“什么?”我有些不耐烦。

“我是,过呼吸症,有时候太激动,或者情绪,”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情绪不好,才会……”

我蹙眉:“你的意思是,因为我让你跑步,你情绪不好,所以才那样?还是我踢了你的桌子?”

“不是!”他有些急切,“我很少能跑完两圈,在规定时间。因为害怕自己没做到,很紧张。”

“你是因为紧张才犯病了?”

我觉得我这么说有点没礼貌。但他看起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必也没资格觉得,他肯定不想得罪我,因为我在班上人缘非常好。而且他这样的病秧子,肯定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

他肯定很孤独。

我就不一样,我受欢迎,同学们都喜欢我,老师也偏爱我。自尊心于这时候的我,是得不到就会咬牙切齿的东西,我为此准备了充沛的表演欲。我担忧地说:“难怪,一定很不容易吧。”

“……嗯。”他看起来有点高兴,因为我的理解。我虚假的理解,他当真了,真可笑,我可一点都不同情他。他又说,“其实我的身体,真的没问题,还有,可能当时班上人太多了……”

行了,我没兴趣听他讲他的那些事,别把随手施舍的善意当作结交的信号。我不动声色地将座位换好,就起身去接水了。在接水的池子那里,有别班的人来问我,黎玉钟晕倒的事情。

传得这么快。

我有点反胃,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千万别说是我刁难他,不让他停下来休息什么的。我做贼心虚地打听了几句,好在没人那么想。把自己撇干净,我的名声,还不想变得糟糕。

这是我唯一珍惜的东西。

-

相安无事地度过这半个学期吧。

等下个学期,换座位,我保准不会和黎玉钟再同桌了!尽管他学习成绩很好,并且性格上也不怎么会拒绝人,是完全不会拒绝。这种傻子,我和他没有共同话题,我的快乐和他不相通。

浮躁的年纪,连校服的领口、袖口和裤腕都要讲究的年纪,脸上长了几颗闭口,一清二楚。杜绝了涂脂抹粉,就在别的地方钻研心思,眼睛,手表,鞋子,牌子货,拗口的读不出的。

我穿过A货。

朋友圈里,新货发成九宫格,价格比它象征的意义要便宜许多。大部分人的眼界就在那里,没人分辨得出来,分辨得出来的人,八成也不屑于去指正。我得以营造出家境不差的假象。

然后,踩着硬硬厚厚的篮球鞋的底子,在操场上转圈,挽着朋友的手,谈论某个惹人讨厌的教导主任,某个最近在年级里出名的人物,当然,肯定有男生。无非是少女时代的调剂品。

八卦满天飞。

深知越漂亮的人,越要和异性保持好距离,否则就会成为同性的公敌。我选择“投靠”女生阵营,对异性的示好敬而远之,这往往受到褒奖,一些女生肯定了我,因为她们讨厌的同性样貌不如我,偏偏和男生们的关系要好,她们就会说:“李君同那么漂亮,都不像她那样!”

好像我很检点。

不是。完全不。我比她们想的要更关注男生,并且,一定要表现得更不屑一顾。这符合我的脸蛋,我营造的人设。我苦心经营,希望它讨喜一些,再讨喜一些。就像写一本虚拟小说。

我的笔尖是心惊胆战的汗水。

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不对任何一个人袒露心扉,哪怕是再亲密的同性。哪怕是和我用上情头的闺蜜,上厕所接水都要一起,也不会。如果要被窥探,我心想,最不愿意的就是被熟人。

我还遇上一件很麻烦的事。

冬季趣味运动会,很多新项目,高一和高二都搞。我作为体育委员,负责报名。在双人羽毛球的赛事上,我们班只有一个有意愿,并且有资格参加的男生。另一个,则被我严厉回绝了。

“你不能报。”我说。

黎玉钟难得的,表现出想与我争辩的态度:“我可以的。我的身体没问题,而且,都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我问。

如我所料,他说另一个报名的男生。我几乎想笑:“我要的是,你和你家里人说好了,你和老班说好了,你和你搭子说好有什么用?再说了,真出了什么事,谁能负责?你能负责吗?”

他说:“班主任说我可以上去打,就当成平时去打,别当作比赛。一觉得累,换下来就好了。”

“那你家里人呢?”

“都说好了。”

我沉默片刻,“不行。”

生怕他觉得我不可理喻,我大声说:“就你这个身体,哪里敢让你上阵杀敌?去后方呆着!”

我经常作为黎玉钟的嘴巴。自从那件事之后,我算是长了记性,体育课上老师问他怎么不跑,我大声说,老师他身体有问题。要搬书,换座,大扫除,我也带着“善意”地阻止他干活。

渐渐的,班上的人也默认了他是孱弱者,是需要保护起来的角色。我不需要做什么,我做我该做的事情,剩下的,别人怎么理解他,是他的事。不过他确实处理不好自己的人际关系。

他的病,很碍事,让人关护他,在这个基础上,再敬而远之。可以想象他初中三年,小学,甚至幼儿园,别人可以尽情大闹推搡的时候,他是怎么过来的。他像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没人想接触他。

也难怪他有意隐瞒。

这一切统统不关我的事,可谁能想到,报名没成,他竟然有点迁怒于我。其实运动会都过去好久了,我原以为这事都过去了。一个生物课的晚自习,大家再次开起他“肺喘者”的玩笑,顺带一提,这个外号也是我起的,但我以为他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从未就此发表任何意见。

趁着我去办公室交卷子,他也跟过来,在半暗的廊道里,他说:“能不能别给我起外号了?”

“为什么?”我不觉得过分。

他低下那张柔弱的脸。

“就是……不喜欢。”

你不喜欢,呵呵,你不喜欢的事情多了去了。就连我不喜欢的事情也多了去了。但是我比你要高贵,在那时的我的价值观里,足够受欢迎,花团锦簇,没有一个女生或男生对我摆脸色。

我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开玩笑,也许我有带头作用,引导别人说什么话了。但是,是我的错吗?那些盲目被我的言语逗乐的乌合之众,那些一只一只往我指的地方跳的羊群,它们没有错?

他为什么只对我说?

我想了很多个理由,我通常以不亚于自己的恶毒去揣测他人,我的身上一定是带着锐刺的,我自己都能感受出来。其中一个理由,他误把我认为人群中最善良、最好说话的人了,对吗?

他把我当作最好欺负的那个。

我就问:“你怎么不和别人说去?”

他愣了愣,随后,局促地捏紧他的校服袖子。我想起他以这块布料掩住过口鼻,在被洗衣液焕然一新之前,肯定沾染了他的喘息、痛苦和口水。他总是很容易变红的脸颊,很像玫瑰。

他说:“我把你当作……”

操。

不是吧。

他千万别说那个词!

“不是!”我立刻说,“你想多了!”

说完我就退后,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其实我应该按步骤来,拒绝别人的示好总是有一套步骤的,首先表示感谢,再适当地抬高别人和贬低自己,然后说出那句不合适。我理应如此。

这算是我的失态。

我飞快地解释:“我跟别人解释你身体不好,就是怕你再出什么事,我是体育委员也要负责。我不想班主任说我,更不想别人说我,就这么简单。还有,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了。”

我用的“喜欢”这个词,因为我也误会了:我以为男生会热衷于被我这种受人欢迎的女生开玩笑呢,因为每当我皱着眉头,冷笑着调侃他们,他们总伴随着呆滞的、欣喜难挨的笑容。

切。

不识趣。

难怪他不受欢迎。

真没意思。

在这之后,我和思想者就没交集了。

家长会快到了,我着急找一个能扮演的人,花了八百多块。找到学校附近一个火锅店的老板,我就说我家里人都在外地,来不了。他觉得我是小姑娘好面子,我穿着校服,没什么好骗他。

我跟他说,不用说什么话,开完会签个字就能走人了。我说我爸的名字时,脸上泛着烫意,生怕他知道那是谁,好在他应该不知道。多年前,在工地上砍人,然后还上电视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他和工友发生了什么,反正他被关进去了,我妈也二婚了,不常来看我。没跟我爸说家长会的事,我一上小学他被关进去,我被人笑话六年。初中在一个区,转不了别的地方,还是那些熟面孔,我没能交到朋友,我抑郁得要疯掉了,所以高中我特地到另一个区的学校。

我没想到他找了过来。

当时还下了很大的雨,他执意要进我学校,我把他往旁边的巷子里推。他问为什么不让,我说谁家人能让,你别去给我丢脸了。他扯着嗓门说,我给你丢脸吗?我说对,你个杀人犯!互砍怎么没砍死你呢?他扬声说当时又不是他的错。我不是和他争这个的,我说,让他滚。

他给了我一巴掌,就走了。

神经,神经病,如果不是怕被同学看到,我早就从后面骑上他的肩膀,指甲撕开他的头皮,把里面的东西抠出来扔进下水道里!我红着眼眶,狠狠地咬住唇,额发的雨水滴进眼睛里,冰冷,刺骨。我懊恼地抹了把模糊的眼,视线里突然出现一把伞,我一抬头,看见黎玉钟。

一瞬间,自卑贯穿了我。

我如遭雷击。

我狠狠拍开他递来的伞。

“你装什么好人?”

伞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的水花。我粗重地喘息着,克制自己冷静下来。眼前再次被黑色覆盖。

他再次,将伞塞进我的手里。他的指骨并住我的手背,尝试缓缓攥紧。伞柄是坚硬而温冷的。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温暖莹亮的吊顶灯光,周遭有掌声,指骨上坚硬的触感,我垂眼。

黎玉钟将订婚戒指戴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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