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终于踏上盆地相对平坦的泥土地时，天色已近黄昏，盆地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暧昧不明。

越是靠近那片宫殿废墟，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便越是明显。

鸟语花香依旧，甚至更加清晰，但与眼前愈发破败荒凉的殿宇景象结合在一起，非但不让人觉得美好，反而形成一种尖锐的、刺眼的不协调感，仿佛美好只是覆盖在腐朽之上的一层薄纱，一触即破。

宫殿的轮廓渐渐清晰。它昔日的规模应当不小，但如今早已倾颓大半。

正殿的殿门早已朽烂不堪，残存的朱漆斑斑驳驳，如同陈年疮痂，在山风的吹拂下簌簌剥落，猩红的碎屑飘散在空中，竟带着几分血腥的错觉。

高高的门槛裂开一道深黑的缝隙，几丛枯瘦发黄的野蒿从裂缝中顽强钻出，伶仃地立在那里，无端让人联想到当年或许被弃于门边、无人问津的某具冰冷躯壳。

步入殿内，光线骤然昏暗。

仅有的光源是从残破的窗棂和屋顶漏洞中漏下的天光，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浮沉，密集得如同实体，仿佛无数未能诉尽、也无人倾听的旧日絮语，终年悬浮在这空旷的殿宇之中，不肯散去，亦不甘坠落。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座椅下方，散落着一些瓷器的碎片，从形状看，似乎是合卺杯的一部分，裂口锋利，偶尔被不知何处钻进来的微风吹动，相互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冷笑般的脆响。

而最刺目、最让人心头一揪的，是那张同样积满灰尘、帐幔破败的雕花大床上，静静铺着的一件嫁衣。

锦绣早已黯淡无光，金线绣的图案被虫蛀得空洞处处，光滑的缎面霉变起皱，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如同衰老皮肤般的质地与色泽。

它就那样摊开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却又分明带着被时光彻底遗弃的苍凉。

殿宇后苑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茂盛得近乎疯狂的红色植物，不合时令地盛开着，重重叠叠，那红色浓烈得近乎狰狞，在昏暗中仿佛一片无声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大滩早已干涸凝固的陈旧血污——那应该就是“痴心棘”了。

山风穿过残破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长短不一的吱呀声响，时而尖锐，时而低沉，拼凑在一起，竟像极了女子压抑到极致后，从喉间挤出的、破碎不成调的悲鸣与嘶喊。

龙御的目光，从进入宫殿起，就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最终落在了地上那些合卺杯的碎片上。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然后，竟像着了魔一般，一步步走过去，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从碎片中，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靠近杯沿的一片。

那残破的瓷片上，竟依稀可见半个早已褪色、却仍能辨认出形状的唇印。

嫣红不再，只余一抹淡淡的、仿佛渗入瓷胎的暗红痕迹。

咏安环顾着这诡异而哀伤的环境，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她压低声音提醒：“龙御，小心些。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在看着我们。”

并非具体的身影或声音，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附着在每一件物品上的，浓烈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

龙御仿佛没听见她的提醒，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片瓷片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唇印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瓷片小心放入怀中贴身的衣袋，然后起身，朝着后苑那片刺目的红色荆棘丛走去，准备采摘“痴心棘”。

然而，就在他俯身，手指即将触及一株“痴心棘”那带刺的茎秆时——

异变陡生！

一道细长的黑影快如闪电，自荆棘丛下的一个幽深土穴中猛地窜出！

那赫然是一条足有成人手掌长短、通体暗红发紫、百足攒动的巨大蜈蚣！

它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龙御胸前！

龙御猝不及防，虽然他反应极快地向后疾退，但胸前的防护服仍被那蜈蚣锋利的口器“刺啦”一声咬破！

更可怕的是，那蜈蚣一击得手，竟死死咬住他衣襟下的皮肉，如同跗骨之蛆，不肯松口！

“呃！”龙御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变！

他反应极快，体内雄浑的法力应激勃发，周身猛然爆出一层淡金色的护体光晕！

那蜈蚣被这至刚至正的金光一冲，身躯顿时发出“嗤嗤”声响，瞬间僵直、碎裂，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但龙御的胸前，防护服已被腐蚀出一个大洞，下方皮肉上，赫然出现两个深深的黑红色咬痕，正汩汩地向外渗出颜色发黑、粘稠的血液。

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肿胀，并向四周蔓延！

“糟了！这蜈蚣绝非寻常毒物！”咏安惊道，立刻上前，但面对这种诡异的蛊毒，一时也不敢贸然触碰。

龙御喘息着，一手捂住剧痛的伤口，另一只手已“锵”地一声拔出了随身佩剑。

他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因毒性和疼痛而迅速变得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怒目望向那片荆棘丛后方更深的阴影之中。

声音因压抑着痛苦而微微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厉声喝道：

“出来吧！柳无絮！你还要躲到何时？！用这等阴毒伎俩，就是你迎接故人的方式吗？！”

咏安一怔：“柳无絮？那是谁？”

她下意识地看向汐玥。

汐玥的脸色在龙御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骤然变得极为凝重。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步跨前，将咏安牢牢护在自己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阴影，周身隐隐有极淡的黑色气息开始流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是‘妖艳祸国’的本名。柳无絮……她果然还有残魂怨念盘踞在此！殿下小心，她最擅蛊毒与幻惑，无孔不入。现在的我……力量未复，不知能否完全抵住她的手段。”

柳本柔弱，无絮可依。

这名字本身，便带着一种飘零无靠的凄楚意味。

仿佛是为了回应龙御的喝问与汐玥的警惕，那片阴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媚，却又带着无尽凉意的轻笑。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如同水墨在空气中晕染开来，缓缓自一根倾倒的廊柱后现身。

她斜斜倚靠在斑驳的雕花栏杆上，姿态慵懒而曼妙，仿佛她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她穿着一身早已过时、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华美的大红旗装，只是那红色如今也黯淡如陈血。

长发未绾，如乌云般披散，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得没有一丝血色。

眉眼是极精致妩媚的，尤其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眼底水光潋滟，波光流转间，分不清那里面蕴藏的是缠绵的爱意，还是刻骨的恨意，抑或二者早已疯狂地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她纤细的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仿佛永远不会燃尽的香烟，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她面前缭绕不散，如同一道轻薄却难以穿透的屏障，将她的面容映衬得愈发朦胧而诡艳。

红唇微启，她轻轻吐出一个烟圈，目光越过烟雾，落在龙御——或者说，陈诚——那因中毒和激动而苍白的脸上，声音酥软入骨，却字字淬毒：

“无絮？呵……多少年没听人叫这个名字了。陈大将军，哦不，现在是忠渝武神大人了……你胆子真是不小啊。”她唇角的笑意加深，艳丽得刺眼。

“还敢来招惹我？连这份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急怒，都装得如此逼真……怎么，是想告诉我你旧情未泯，再掉几滴鳄鱼的眼泪，就好把我这‘祸国妖孽’的残魂收去，交给上天庭发落，好让你继续圆满你的‘忠渝’神职，稳坐你的神坛吗？！”

咏安震惊地看向脸色惨白、紧握剑柄却微微颤抖的龙御，又看向那烟视媚行、却浑身散发着危险与绝望气息的女子，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你…·你是陈诚？那位忠渝武神？那她…你们……”

陈诚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胸前的伤口因情绪激动而流出更多的黑血。

良久，他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沉痛到极致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悔恨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他睁开眼，望向咏安，眼神里有歉疚，有痛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黯然。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咏安，单膝点地，以一个古老的、臣子对君主的礼节，低下了他始终挺直的脊梁，声音沙哑而沉重:

“末将陈诚…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