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御不知何时已离开主殿,片刻后返回,手中拿着两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二位,请先随我去厢房稍作歇息。稍后我们要进入层峦叠嶂的五毒山区域。山中情况复杂,蚊虫毒物遍布,更有瘴气时隐时现,需格外小心。我已为二位备好特制的防护衣物,请务必换上。”
厢房干净朴素。
咏安和汐玥换上了龙御准备的防护服。
衣服是深灰色的,面料致密且透气,袖口、裤脚都有收紧设计,还配有兜帽和面罩。
穿上后虽然显得有些笨重,但确实给人一种安心的包裹感。
换衣服时,咏安看着镜中一身“戎装”的自己,忽然失笑:“感觉像是要去什么秘境探险。”
汐玥倒是很新鲜,拉拉这里,扯扯那里,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挺酷的。就是有点热。”
“山中阴凉,或许正好。”咏安帮他理了理兜帽边的带子。
稍作休整,吃了些观中准备的简单斋饭,一行人便准备出发。
从静善观后门出去,便是一条蜿蜒深入山林的小径。
山路起初还算平缓,两侧林木葱郁,鸟鸣声声,空气清新得让人肺腑为之一畅。
咏安甚至注意到路边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色彩斑斓,生机勃勃。
她一时兴起,采摘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小花,手指灵巧地穿梭编折,不一会儿,一个精致可爱的五彩花环便在她手中成形。
“汐玥,过来。”她含笑招手。
“嗯?”汐玥正蹲在旁边看一只色彩鲜艳的甲虫,闻声回头。
“低下头。”
汐玥乖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
咏安抬手,将那只带着青草与野花芬芳的花环,轻轻戴在他柔软的发间。
他原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站在林间漏下的细碎阳光里,墨发间点缀着缤纷的花朵,白皙的皮肤被映得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跳跃着金色的光点,美得不像真人,倒像是春日山野精魂亲手编织的一个旖旎的梦。
花茎俏皮地翘起几缕,一朵鹅黄色的小雏菊正好垂落在他耳畔,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一片淡紫色的花瓣粘在他额前的刘海上,随风轻摆,仿佛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蝴蝶结。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凉意,也吹动他的发丝与花瓣一同轻盈摇曳,漾开淡淡的、混合着植被与少年洁净气息的芬芳。
原来“美丽动人”一词,在此刻有了最具体、最生动的诠释。
美无关性别,男子可以美丽如画,女子亦可英气勃发。
汐玥似乎从咏安眼中看到了惊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却更显娇艳。
他雀跃着在原地转了个小圈,衣袂与花叶同飞,然后急急地抬头望向咏安,眼睛亮得惊人:“好看吗?好看吗?”
咏安含笑凝视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当然好看。我的汐玥,是天下第一好看。”
汐玥顿时笑开了花,扑过来又想抱她,被咏安笑着躲开:“别闹,花环要掉了。”
说说笑笑间,山路开始变得陡峭。
湿润的泥土混合着落叶,踩上去有些滑。
林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起来,空气中那股清新的植物气息里,开始混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腐朽和甜腻的奇异味道。
虫鸣声也变了调子,不再是清脆的鸟叫,而是一些窸窸窣窣、令人有些头皮发麻的细碎声响。
龙御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既当探路杖,也用来拨开过于茂密的枝叶和可能潜藏危险的草丛。
他步伐稳健,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
“龙御师兄,”咏安跟在后面,小心地避开一根横生的藤蔓,“我们要找的药材,大概还有多远?具体长在什么样的地方?”
龙御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照我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两个时辰。那草药……生长在这片山脉最深处,也是最毒的一个山沟里。”
“最毒的山沟?”咏安心头微微一紧。
“不错。”龙御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片五毒山,名义上在忠渝武神辖境,但其中有些地方……连神明也轻易不愿涉足。我们要去的那个山沟,便是其中之一。那里是‘妖艳祸国’死后怨念盘踞的地盘。”
“妖艳祸国?”咏安想起张天师似乎提过这个名号。
“一个……很麻烦的女人。”龙御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忌惮,“她最擅长的,便是下蛊。尤其是‘情蛊’。在她面前,鲜少有人能完全抵挡其魅惑。她以自身法力甚至精血供养蛊虫,诡异莫测,防不胜防。落入她掌心,或是中了她蛊术的人……多半难以逃脱,最终成为她的傀儡或养料。”
咏安听得背脊有些发凉,下意识地握紧了汐玥的手:“我们……不会那么倒霉,正好撞上她吧?”
龙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应当……不会。此地终究在忠渝武神神力笼罩之下,她残留的怨念……多少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显化作祟。”
他的措辞有些微妙,似乎并不十分肯定。
又艰难行进了许久,中间短暂休息了一次。
当终于攀上最后一道陡坡,抵达一处裸露的山崖顶端时,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人心头一沉。
他们立于山巅,脚下是一个被群山紧紧环抱的幽深盆地。
四周的山脊陡峭嶙峋,岩石呈暗褐色或青黑色,如同巨人嶙峋的指骨,带着一股蛮荒而压抑的气势,将盆地牢牢禁锢其中,仿佛一个天然的巨大牢笼。
盆地内部与周围荒凉的山石形成鲜明对比——那里花草异常繁茂,绿得鲜亮欲滴,黄得耀眼夺目,红得灼热如血。
各种浓烈到近乎刺眼的色彩混杂在一处,在晦暗的天光下,竟显出一种畸形的、病态的热闹与生机。
仔细看去,盆地中央有一道纤细的银线蜿蜒闪烁,那是一条溪流。
山风在山巅变得猛烈起来,吹得众人的衣襟猎猎作响,兜帽也几乎要被掀开。
然而山下那盆地里艳丽的花草,却仍在风中摇曳出曼妙的姿态,甚至能看到一些色彩斑斓的蝴蝶或飞虫在其中翩跹,偶尔传来几声清脆却辨不清种类的鸟鸣。
这生机勃勃与周遭环境的险恶压抑,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对比。
龙御指着盆地深处,隐约可见的一片建筑轮廓:“要摘的药材,便生长在那片废弃宫殿的遗址之中。名为‘痴心棘’,其茎生满细密倒刺,花色殷红如泣血,在一片杂乱草木中极易辨认。”
咏安望着那片仿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宫殿阴影,蹙起眉头:“痴心棘……这名字,还有它的模样,听起来……不太像良药,倒像是某种剧毒之物。”
龙御眉眼低垂,望着脚下的盆地,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情绪。
良久,他才声音低沉地开口:“不错,它正是世间至毒之草之一。这草是她自己炼化而来,此草特性诡谲,爱愈深,则刺愈毒。若有人为所爱之人亲手采下此草,并以其汁液或花粉对爱人下毒,则毒性会如附骨之疽,深入骨髓,中者将日夜承受钻心蚀骨之痛,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智清醒地忍受无尽的折磨……唯有下毒者幡然悔悟,真心忏悔并愿承受同等甚至更甚的痛苦,方可为中毒者解脱。”
他的话语平静,却字字惊心,勾勒出一幅因爱生恨、恨意淬毒、最终彼此纠缠毁灭的惨烈图景。
咏安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寒意蔓延:“这般歹毒……她生前究竟被何人辜负、伤害至此?那家伙……当真混账透顶!”
她虽不知具体情由,但仅听这“痴心棘”的由来与功效,便能感受到那名为“妖艳祸国”的女子,在生命尽头凝聚了何等绝望与怨毒。
汐玥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更握紧了咏安的手。
咏安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与力度,回握住他,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望向龙御。
龙御嘴角牵起一丝极苦涩、几乎不算笑容的弧度,低声道:“是……那家伙,的确混账。我们下去吧,务必跟紧,小心脚下一切活物。”
从山巅下到盆地的路更为难行,几乎是在嶙峋乱石和纠缠藤蔓中硬生生开出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