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胸前伤口渗出的黑血，滴落在尘埃遍布的地面上。

“是我……一切都是因我的软弱和愚蠢。”他睁开眼，目光痛苦地望向柳无絮，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是青楼女子所生的弃儿，这个身份是我前半生所有痛苦的根源，我太害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陛下的信任、同僚表面上的尊重、那个‘忠诚侍卫’的清白身份……我怕旁人的指摘，更怕……怕连这卑微的立足之地都失去。当年对你说的那句话，半是真话，我确实怕死在战场，再也见不到你；但另一半，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和逃避！是我用最懦弱的方式，推开了你，也推开了我此生唯一触手可及的……光亮。”

柳无絮听着他的忏悔，脸上的怨恨并未消减，反而因为这些话勾起了更深更痛的回忆，泪如雨下，那泪水中的血色似乎更加浓郁。

她的哭声不再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其中淬满了数百年来积累的绝望与恨意。

“陈诚……陈诚……”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忽然惨笑起来，“这便是你……想了数百年，终于想出来的解释？你可知道……你不在的那三年，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国难饥荒，饿殍遍野，物价飞涨，人心比鬼还可怕！我一个无依无靠、除了这副皮囊一无所有的青楼女子，是如何活下来的？又是如何……死去的？！”

陈诚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与不祥的预感：“我找了你一辈子……动用了我后来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始终寻不到你半点踪迹……我以为……”

“你以为我跟着别人走了？或者隐姓埋名过平凡日子去了？”柳无絮打断他，笑容凄厉如鬼，“因为我死了啊！陈诚！我早就死了！在你出征后不到一年，我就死了！被人用麻绳活活勒死在这醉仙楼的后巷……然后，尸体被那些饿疯了的人……分食而尽！”

我是柳无絮，和名字一样，我的一生无依无靠。

一个生来就被贴上价格标签、被世人唾弃鄙夷的青楼女子。

我的家人因为我是个赔钱货女婴，便将我换作了寥寥几两雪花银。

从我有记忆起，身边围绕的就是形形色色、令人作呕的男人——他们相貌各异，高矮胖瘦不同，身份或许有贵有贱，但眼底深处看我的那种赤裸裸的、如同打量货物或玩物的贪婪与欲望，却是一样的。

这副父母给予的、过于出色的容貌，是我在这地狱里赖以谋生、苟延残喘的唯一依凭，却也是我最痛恨、最不愿拥有的东西。

我常常想，倘若我相貌平平，或许能被卖去寻常人家做个粗使丫鬟，虽然劳苦，但至少能活得像个“人”，平淡或许也能度过一生。

那夜，我照例在楼上倚栏，看着楼下醉醺醺的男人们，心中一片麻木的冰冷。

然后，我看到了你。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虽然也醉了，步履踉跄，但身姿依然挺拔，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和……一种我从未在这烟花之地见过的磊落与澄澈。

你蹲在门口掩面哭泣的样子，不像那些借酒装疯占便宜的男人，倒像个迷了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下去，递出了手帕。

那一夜的畅谈与哭泣，是我灰暗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我竟然……会被一个人吸引，不是因为他口袋里的银子，而是因为他眼底那份未染尘嚣的干净，因为他会为了自己的出身而痛苦，因为他也会倾听我的苦楚。

我笑着笑着，就和你相拥而泣，两颗早已冰冷破碎的心，仿佛在那一刻被笨拙地、却无比真诚地稍稍缝合。

我以为……苍天终于开眼，让我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了一线微光，一个可以真心托付、互相取暖的人。

你那句“我要娶你”，对我而言，不是轻浮的承诺，而是救我脱离苦海的诺亚方舟。

此后数日，我依旧要强颜欢笑，应付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

但每当此时，我便越发思念你的容颜——那张会为我忧虑、为我解愁、看着我时没有欲望只有温暖的脸。

你成了我熬过每一天的精神支柱，是我对未来全部的希望所在。

可是……那一夜，你来了，却只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像躲避瘟疫一样逃离。

我又变回了孤身一人，不，是比从前更加孤独绝望的一个人。

那一刻我才恍然惊觉：明日天晴还是下雨，老天爷尚且说不准；一个只相识了数日的男人，酒醉时许下的一生诺言，又是何其脆弱可笑？

不……真正可笑的，不是那诺言。

是相信了这诺言的我。

是我不该……奢望那本就不属于我的光，是我不该动了真心，信了那空口无凭的“爱”。

你走后，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战事不利的消息不断传来，京城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醉仙楼的生意也一落千丈，老鸨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一些姑娘为了活命，什么客人都接，或者干脆跟人跑了。

而我，还在固执地、可笑地等着。

等你或许会托人捎来口信，等你或许会突然出现，告诉我那晚只是玩笑。

但我等来的，是彻底的绝望，以及……死亡。

饥荒最严重的时候，城里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醉仙楼也撑不下去了，老鸨卷了细软跑了，留下我们一群无处可去的女子。

那天夜里，几个眼冒绿光、形容枯槁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们不是来找乐子的，他们是来寻找……“肉”的。

我被他们盯上了。

挣扎，哭喊，求饶……都没有用。

在这人吃人的地狱里，美貌反而是最催命的符咒。

一根粗糙的麻绳勒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视野变成一片血红，然后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