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的那一刻,我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竟然是你对我说“我要娶你”时,那双认真而温暖的眼睛。
多讽刺啊。
“什么?!”咏安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与寒意。
对她这个生长在和平富足年代的现代灵魂而言,柳无絮轻描淡写说出的“被分食而尽”几个字,所代表的残酷真相,远远超出了她想象力的边界,直击灵魂深处。
带来强烈的生理性不适与巨大的心灵震撼。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了身后汐玥的臂膀上,才勉强站稳。
陈诚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沉稳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骇、痛楚与……崩溃。
握在手中的长剑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脆响,脱手坠落在地,溅起几点尘埃。
柳无絮冷眼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残忍、也极致悲伤的弧度:“怎么?很意外么?没想到你心心念念寻找的爱人,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还是觉得……这样的死法,配不上你忠渝武神大人曾经的‘红颜知己’?”
“不……不是……怎么会……”陈诚语无伦次,双拳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满口的悔恨与痛苦都嚼碎咽下。
他望向柳无絮的眼神,充满了毁灭性的自责与哀求,声音破碎不堪:“无絮……无絮……你要我如何赎罪……我都认。千刀万剐,魂飞魄散,只要你能消解一丝怨恨……我都甘愿承受。只求你……莫要再伤及无辜,莫要让这恨意继续吞噬你自己。恨我一人便好……一切罪孽,皆因我的怯懦而起,合该由我一人承担。”
“好啊。”柳无絮忽然停止了哭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平静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然笑容。
她抬起手,那染着血泪的手指,不再指向陈诚,而是缓缓地、极其稳定地,越过陈诚的肩膀,再一次,笔直地指向了他身后的咏安!
“我要你赎罪?可以。”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比万年玄冰更冷,“我要你——杀了她!现在,就在这里,用你忠渝武神的剑,杀了这个女帝的转世!”
咏安浑身一僵,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侧身想避开那如跗骨之蛆般的冰冷手指。
可柳无絮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锁定能力,无论她如何移动,那尖锐的指尖始终稳稳地指着她的眉心或心口,带着不死不休的怨毒。
“等、等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咏安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我是咏安!我不是你说的那个女帝!她的决定,她的旨意,与我何干?!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感到荒谬绝伦,又夹杂着一丝因为“前世”身份而被牵连的无辜与愤怒。
“与你无关?!”柳无絮厉声斥道,眼中红光暴涨,“怎么会与你无关?!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当年身居帝位,一道旨意便将陈诚调往前线!若不是你只知江山稳固,何曾体恤过臣子私情?!若不是你最终……未能稳住朝局,南陵国怎会最终陷入群龙无首、内忧外患之境,加速走向灭亡?!若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我何至于……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决定了我们这些蝼蚁的一生!你告诉我,凭什么与你无关?!”
她的控诉逻辑偏激却自成一体,将国运衰微、个人悲剧的所有根源,都归咎于那位“失职”的女帝。
数百年的怨念发酵,早已让她失去了客观判断的能力,只想抓住一个具体的目标,来宣泄这无处安放的痛苦与仇恨。
“所有恩怨冲我来!”陈诚急步上前,再次用身体死死挡住柳无絮的视线,张开的手臂如同铁闸,“柳无絮!你看清楚!陛下如今只是咏安!她对此一无所知!我们之间数百年的纠葛、错过、辜负与血债……都在你我二人之间!与旁人无关!就在今日,就在此地,你我了结这一切吧!要我如何赎罪,你说!”
“恩怨……呵呵,呵呵呵呵……”柳无絮看着他挡在前方的背影,泪水再次汹涌,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好好好!陈诚,在你心里,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恩与怨了,就只有亏欠和赎罪了……没有爱,是不是?哪怕一丝一毫,曾经存在过的爱,都没有了,是不是?!”
她嘶声质问,每一个“是不是”都像一把刀,割在她自己心上,也割在陈诚心上。
陈诚浑身剧震,挡在前方的背影显得无比僵硬。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不再是背对着她保护咏安,而是直面她那双被血泪模糊、盛满疯狂与绝望的眼睛。
他抬眸,深深地、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最深处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数百载时光的沉重与真挚:
“我爱你,无絮。”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让他胸前伤口的黑血流淌得更急。
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抛却了一切伪装、尊严、恐惧后,最纯粹的坦诚。
“我一直都爱你。从醉仙楼那一夜开始,从未改变。但我是个怯懦到骨子里的可怜虫……我的爱,败给了可笑的自卑,败给了对失去的恐惧,败给了那该死的、一文不值的所谓尊严和前途。到如今,历经生死,封神数百年,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当年有多荒唐,多愚蠢,多……该死。”
他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这份爱,来得太迟,也表达得太过卑劣。它不配得到你的原谅,甚至不配被你记住。但它真实存在过,现在也依然在我魂魄深处燃烧,连同对你的愧疚一起,日夜灼烧着我。”
柳无絮听着他这迟来了数百年的告白,整个人如同被定格,脸上的疯狂、怨恨、凄楚……种种情绪交织变幻,最终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泪水无声地流淌,血色的痕迹在苍白脸颊上蜿蜒。
“现在说这些……”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才说爱我……陈诚,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她的眼神逐渐聚焦,那茫然被一种更深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痛苦取代,“你知道我这数百年,孤零零地被困在这怨念凝聚之地,守着这身嫁衣,看着这满园的‘痴心棘’一遍遍开花、枯萎、再开花……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是永无止境的等待和怨恨的循环!你的爱……你的爱能抵消这一切吗?!别把我的爱……当作你如今有恃无恐、故作深情的资本!”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随着这声嘶吼,她体内压抑到极致的怨气、鬼力,以及那弥漫在整个盆地、依附于每一株“痴心棘”上的毒性与恨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彻底爆发!
滔天的黑色鬼气混合着暗红色的毒雾,从她身上、从地面、从那些疯狂摇曳的“痴心棘”中喷涌而出。
顷刻之间,鸟语花香的假象被彻底撕碎,整个盆地被浓浊得化不开的黑红雾霭所笼罩,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刺骨的阴寒与甜腻的腐臭充斥每一寸空间。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窸窣”声!
无数毒虫蜈蚣、蜘蛛、蝎子、色彩斑斓的毒蛇,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形状怪异的蛊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宫殿的每一个缝隙、废墟的每一块砖石下、土壤的每一个孔洞中疯狂涌出!
它们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悍不畏死地朝着咏安、汐玥和陈城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仿佛一支听从号令的死亡军团!
柳无絮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苍白的手腕上,一只体型远超寻常、通体黝黑发亮、宛如金属铸造的巨大蜈蚣缓缓缠绕而上,昂起狰狞的头颅,口器开合,露出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毒牙,已然做出了致命攻击的姿态。
她的眼睛,在黑红雾霭中,亮起了两簇幽幽的、燃烧着无尽恨火与决绝的赤红光芒。
“陈诚…既然你的爱来得这么迟,那就让我们………一起带着这份迟来的爱,还有我数百年的恨,彻底毁灭吧!包括你,包括她…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