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玥也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咏安身前。

柳无絮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傻丫头，这世上哪有人值得你以命相护？你如今的鬼气早已跌至‘凶’级边缘，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的毒气可直侵你的魂魄本源……乘着水走吧，我不想伤你。”

“我不走！”汐玥眼眶通红，泪光在眸中颤动，拼尽全力喊道，“当年殿下以性命为代价将我留在宫中，如今……该换我保护她了！”

陈诚咬牙回头，对愣在原地的二人低吼：“快跑！还逞什么能？就算再来几位神官，也未必能制得住她！我今日来此……本就抱着必死之心。”

咏安一把抱住汐玥纤瘦的腰身，转身便朝着山谷出口疾奔，声音因急切而发颤：“笨蛋！他都这么说了，不跑难道等死吗？”

柳无絮望着咏安逃离的背影，目光如冰刃般死死锁定那道仓皇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

“你逃不掉的！”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我要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阴郁的鬼气如墨汁般浸染整个盆地，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四周毒虫蠢蠢欲动，从潮湿的泥土中钻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连成一片，等待着主人的号令。

血红与墨黑交织的虫群如潮水般步步逼近，复眼中映出诡异的光，仿佛要啃噬掉人心最后的防线。

柳无絮的声音森冷如九幽寒风：“你们以为这盆地为何草木如此繁茂？此地曾是南陵与源芳两国的战场交汇之处！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我化为孤魂时，是这些怨魂收留了我！这里的每一只毒虫，都浸染着他们的恨意！你们两国交战，受苦的……永远只有百姓！”

咏安一边忍痛奔逃，一边替前世辩解：“你所言不虚……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往今来，大都如此。帝王将相之争，何时真正顾及过黎民？”

“你闭嘴！”柳无絮厉声打断，音调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恨意，“你没资格说话！所有苦难，皆因你这个只会‘刀下留人’的废物皇帝，还有你身边这个——里通外敌的汐玥！”

咏安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瞬间脸色煞白的汐玥。

她看到汐玥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

“汐玥……”咏安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不是告诉我，你是从敌国逃难而来，被公主殿下收留的吗？你说你家乡遭了灾，父母双亡……”

汐玥低下头，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一言不发。

咏安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肩膀，声音柔和却坚定：“过往种种，已成云烟……不必再自责。无论你曾经是谁，现在的你，是我认识的汐玥。”

汐玥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说的……是真的。我确实曾为源芳国传递情报……但我早已悔改了。”

“此事容后再说。”咏安稳住心神，目光扫向四周逐渐合围的虫群，“先想想如何脱身。这女人来势汹汹，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她与陈诚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咏安猛地抱起汐玥，转身疾奔！同时左手疾挥，咬破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一张“千里行踪符”瞬间成型！

然而，一团漆黑如实质的鬼气比她更快！

柳无絮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烁，眨眼间已拦在咏安面前，一掌击出！

她刻意留了力道，并非为了夺命，而是为了折磨——她不会让这个令她家破人亡、孤苦一世的“罪魁祸首”轻易死去。

她要让她尝尽苦楚，如同她当年在绝望中等候那般。

咏安将汐玥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部承受了这一掌。

两人如断线风筝般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咏安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胸前赫然印着一只漆黑掌印，鬼气缭绕，如活物般蠕动。

四周血管根根凸起，狰狞可怖。黑气正从伤口向全身蔓延，仿佛无数细小的毒蛇钻入经脉，要将她从内而外吞噬。

汐玥挣扎着从她怀中爬起，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殿下！”

陈诚拔剑飞身而至，震开欲再下杀手的柳无絮：“够了！莫再伤及无辜！”

“你还在为她辩解？！”柳无絮彻底暴怒，长发无风自动，周身鬼气沸腾如沸水。

此刻，她心中对陈诚仅存的爱意荡然无存，唯余焚烧一切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眼前闪过往昔碎片：她等过了风霜雨雪，等到的只有饥荒战乱，却始终没等来那个归人。

最终闭上双眼时，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泥土，胸腔中只剩彻骨寒意。

“陈诚——”柳无絮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我要你的命！”

陈诚弃剑于地，剑身插入泥土，微微震颤。

他闭目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我就在这里，不动分毫。这数百年的恩怨……今日，我一并还你。”

柳无絮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旋即被更深的恨意淹没。

她一爪直插陈诚胸膛！五指如钩，轻易撕开皮肉，狠狠攥住他跳动的心脏，漆黑毒液如毒蛇般随之侵入。

瞬间，陈诚的血液被剧毒侵蚀，经脉中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他单膝跪地，大口呕出黑血，血滴落在泥土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柳无絮并非真要取他性命——她要让他永生永世带着这份毒恨，让毒素日夜啃噬他的骨肉，让他在辗转难眠的煎熬中，永远记住她的脸，记住这份他给予她的痛苦。

“无絮……”陈诚强撑着开口，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情，我已还你；命，也给你。再纠缠下去，对谁都无益。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错的……错在我。所有罪责，由我承担。”

他躺在地上，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握住柳无絮冰冷的手腕，“无絮，我不想再看你痛苦下去了……停手吧，别再伤害其他人了。”

柳无絮厌恶地甩开他的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肮脏之物。

她冷眼俯视着地上逐渐被毒素侵蚀、面色由苍白转为青紫的男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我修炼数百年，吞噬无数怨魂，终成一方鬼王。你以为杀你之后，我会去转世？你错了。我自知罪孽深重，早已断了轮回之念，唯有魂飞魄散一途。你以为你能一命换一命？陈诚……你到现在，依然全是错的！”

陈诚大口喘息，只觉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无法起身。

他强睁双眼，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柳无絮。

夕阳余晖如血，勾勒着她冷硬的侧脸轮廓——恍惚间，那个曾与他相拥泣诉、在月光下甜美爱笑的少女，与眼前这张布满憎恨、扭曲如恶鬼的面容，渐渐重叠，又撕裂开来。

陈诚第一次觉得，夕阳竟如此血红刺目，烧灼着他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眼中淌血，才将暮色看作了一片猩红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已吐不出完整的音节，最终只能不甘地阖上双眼。

柳无絮盯着他的脸，往事如潮水翻涌，心绪微动。

但理智顷刻压过了那一丝可笑的柔软。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将心中最后一点涟漪狠狠碾碎。

她缓缓走向一旁紧捂胸口、痛苦蜷缩的咏安。

汐玥正拼命抱着她，双手泛着淡蓝色的水光，试图以水为引，将她体内的毒素导入自己身体。

汗水浸湿了汐玥的额发，他咬紧牙关，周身水汽氤氲，却始终无法撼动那顽固的漆黑毒素。

“没用的。”柳无絮漠然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我的‘蚀骨毒’……你引不出来。它与魂魄共生，除非我亲自解除，或者她魂飞魄散，否则永远如影随形。”

汐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柳无絮尖声打断，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好一个无冤无仇！若不是你当年与敌国里应外合，泄露南陵布防，截断粮草补给，南陵怎会屡战屡败，伤亡惨重？多少家庭破碎，多少孩童失去父母！那些粮草兵马皆被你们源芳国夺去！你还敢说……无冤无仇？！”

“你……你为何全都知道？”汐玥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心提到了嗓子眼，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自然是那个‘算卦的’告诉了我一切。”柳无絮冷笑，笑容里带着残忍的快意，“他算尽天机，将我前因后果，仇人是谁，现在何处，都说得清清楚楚。别急……今日我不杀你们。待他来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陈诚……你们带回去。从今往后，若再相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