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再未回头。山谷中毒虫纷纷钻回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诚躺在地上，艰难地转动眼珠，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尽头，最终被暮色吞噬。

鬼气散尽，夕阳彻底沉落。

山谷中只剩三人身影，寂静得可怕。

咏安躺在汐玥怀中，胸前毒素扩散愈快，漆黑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如万针穿刺，稍一动弹便剧痛难忍。

“殿下，撑住……我马上把毒引出来！”汐玥边哭边尝试，双手蓝光更盛，但那毒素如附骨之疽，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法力的刺激，更加活跃地侵蚀着咏安的魂魄。

陈诚强撑着坐起，每动一下都牵动体内剧毒，疼得冷汗淋漓。

他食指点在眉心，凝聚最后一丝法力，向上天庭传音：“不知接通了哪位仙友……公主转世已寻到。我本存私心，带她来此想了结与柳无絮的前缘……未料她如今这般强横。我未能护住公主……药王神，请速下界！公主……撑不住了。”

传音几乎耗尽他最后法力。

话音刚落，他便瘫倒在地，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逐渐模糊。

不多时，一道青色身影自天而降，衣袂飘飘，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身背竹篓的药王神匆匆赶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现场，面色凝重，快步走到陈诚身边，取出一枚晶莹如玉的丹药塞入他口中，随即拉开泪流满面的汐玥，蹲下身探查咏安伤势。

药王神手指轻触咏安胸前掌印，眉头紧锁：“此乃‘蚀骨毒’，直侵骨髓魂魄。与你的情形不同……陈诚中的是‘腐血毒’，虽烈却可解。此毒表面易缓，内里难除，如树根深扎。眼下我只能暂缓她的痛楚，设法抑制毒素蔓延，但要根除……”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他盘坐运功，双手泛起柔和青光，缓缓按在咏安胸口，向咏安体内输送精纯的法力。

咏安痛极，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汐玥浑身发抖，想起昔日公主割肉济民时的惨状，那时公主也是这般痛苦，却还强颜欢笑安慰众人。

他只能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将脸埋在她肩头，无声泪流，心如刀割。

良久，药王神收功，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

咏安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虚脱般大口喘气，胸口那漆黑掌印颜色淡了些许，但蔓延的纹路仍未消退。

汐玥急问，声音沙哑：“她现下如何？还会发作吗？”

药王神起身，掸了掸衣袍，欲返天庭：“暂且压制住了。但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需切记，中毒者越动用法力，毒素侵蚀越快，发作时痛楚也会倍增。尽量让她静养，莫要情绪激动，更不可擅动法力。”

陈诚挣扎着拉住他衣袖：“带我回去……我要向大帝君请罪。我私自行动，未禀告此事，更连累公主转世重伤……理当受罚。”

“大帝君并未怪罪。”药王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什么也未说，只让我速来救人。”

他看了一眼虚弱倚在汐玥怀中的咏安，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汐玥，未再多言，拎起几乎无法站立的陈诚，化作一道青光径返天庭。

夜色渐深，山谷中凉意袭来。

咏安强撑着坐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隐痛，她长吁一口气，转向汐玥，眼神歉然：“汐玥，对不起。”

“殿下为何道歉？”汐玥连忙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若我更强一些，若我早察觉那算卦之人的阴谋……”

“不……我早该料到这是个陷阱。”咏安打断他，声音虚弱却清晰，“从陈诚出现的方式，从他言辞间的矛盾，从老天师突然的‘闭关’……我早该想到的。却还是带你来了，将你置于险境。”

“为何这么说？”汐玥怔住。

“回去再细讲。”咏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出手，“汐玥……借我些法力。一点就好，画张符我们就回去。”

“好。”汐玥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将温和的水属性法力缓缓渡去。

咏安感到一股清凉流入经脉，稍稍缓解了灼痛。

她再次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更为复杂的“千里行踪符”。

阵法光华一闪，空间扭曲，二人瞬间回到承运观外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脚踏实地后，咏安面色骤然转冷，眼中寒光闪烁。

她将汐玥稳稳抱起，轻轻往上托了托，动作极尽温柔，声音也柔了下来：“睡会儿吧。这次……我走慢些。”

汐玥确实已筋疲力尽，精神与法力的双重透支让他眼皮沉重。

他依偎在咏安肩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渐渐沉入梦乡。

咏安抱着他，一步步走回汐玥的房间，动作轻缓地将他放在榻上，仔细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伸手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理顺。

确认他睡熟后，她才悄然起身，轻轻掩上房门。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寒意。

她一步步走向主殿，脚步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老天师——你出来！”

她面覆寒霜，环视殿内昏暗的长明灯火，骤然拔剑！

剑锋在烛光下泛起冷冽寒芒：“为何骗我去送死？告诉我……究竟为何！”

身后忽有细微的法力波动，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老天师”背着手，缓步从殿后阴影中踱出，神态自若，与往常并无二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苍老，听不出情绪：“怎么了？一回来便这般大火气。老道一把年纪，又如何骗你了？”

咏安转身一跃，身姿轻盈如燕，凌空侧翻，剑锋已直指对方咽喉，距离不过三寸：“你不是老天师！老天师见我如此，必会先问我发生何事，伤在何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果然试出来了！说——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借老天师之身，引我去送死！”

“老天师”笑了笑，不躲不闪，甚至颔首表示赞许：“还是这般聪慧机敏……即便转世，魂魄本源亦不失锋芒。自他向天庭禀报汐玥之事起，我便已与他言明——要暂时‘换灵’于他身，借他之口传话于你。”

“你到底是谁？目的何在？”咏安剑尖微颤，强压着怒火与胸口的隐痛。

“莫急。”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老天师的脸上显得有几分突兀，“我只是……想让你回归天庭，重掌神位。在凡间漂泊太久，于你无益。”

“先回答我——你是谁？”咏安不为所动，剑锋又进半分。

“我么……”他微微抬起眼眸，那一瞬间，眸中似有星河轮转，天地法则流转不息，“你可称我为师父，或帝君。”

咏安瞳孔一缩，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剑尖垂下几分，却又立刻抬起，厉声道：“少唬人！帝君乃上天庭主宰，日理万机，统御万神，岂会无聊到附身他人，设计害我？”

帝君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额角，这个动作由老天师的身体做出，颇有些违和：“怎么还是一根筋，不通人情世故呢？若我直接点将你上天，难免惹人非议，说你凭前世身份走捷径。但若你死过一回，在凡间历劫圆满，我再顺理成章将你点化归位……自然，再无闲言碎语。此法虽迂回，却最是稳妥。”

咏安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因胸中毒素被情绪引动：“所以……柳无絮的复仇，陈诚的私心，汐玥的身份暴露，这一切都在你算计之中？你看着我们挣扎，看着我们受伤，甚至可能丧命，就为了一个‘回归天庭’的由头？”

帝君沉默片刻，缓缓道：“天地为局，众生为子。有些路，必须亲自走过，有些劫，必须亲身渡过。我并未操纵一切，只是……顺势而为，略加引导。你的伤，药王神已处理，不会危及本源。至于那柳无絮与陈诚的因果……他们自有他们的缘法。”

“那汐玥呢？”咏安咬牙，“他若因身份暴露心魔深种，或是在山谷中被杀呢？”

“他不会死。”帝君语气笃定，“至于心魔……那是他的劫，也需他自己渡。你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咏安缓缓收剑，却未归鞘，只是垂在身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复杂的情绪。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却带着疏离的冷意：“我要如何做？”

“养好伤，稳住毒素。”帝君道，“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接你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