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安直视着帝君,声音微微发颤:“你让汐玥也陷入危险了!你明知柳无絮恨陈诚入骨,却还将我引到那里。若他今日真出了事……”
帝君扶额,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这转世啊,在天上的时候就拉不下脸去找汐玥,明明在意得紧,却偏要端着神君的架子。这辈子倒好,这么护着这个小子,连命都能豁出去。”
“我不管那些前尘旧事。”咏安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我不会去上天庭的。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帝君缓步走过来,衣袂无风自动,明明是老道士的躯壳,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你啊,我接替前帝君的位置后,你是第一个让我如此头疼的孩子。老帝君在位时,也遇到过像你这样一根筋、认死理的孩子。但是,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该懂吧?天道尚有圆融之处,何况人事?”
咏安紧握双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难怪陈诚问你的时候你不回答啊,只说‘随他去吧’——刚好借着他这个由头带走我,对吗?你早就知道陈诚会带我去见柳无絮,早就知道一切会如何发展!”
帝君在殿中的蒲团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被她的死脑筋气得额头血管微微凸起:“真是一根筋!我把你点将上天,回归神位,这样的话方兰神算那种窥探天机之辈也不敢再来找你麻烦,人间的那些魑魅魍魉更不敢轻易近你身!你能回来继续吸收香火愿力,提升法力修为,早日恢复昔日境界,懂了吗?这是最快、最稳妥的路!”
咏安松开紧握的双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声音低沉却清晰:“帝君,倘若我不想呢?倘若我觉得,这条路并非我想要的道呢?”
“有何不想?”帝君不解,“路已经给你铺好了,平坦光明。你不也很想升为神仙,重获神力,庇护你想庇护之人吗?”
咏安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某种坚定的火焰,那火焰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帝君,我没有能去上天庭的功绩!情水武神当年是靠自己撑起一个国家,庇护万民,才得封神位!我,若靠前世余荫、靠帝君铺路回去,我与那些靠家族庇荫的纨绔有何区别?这样的神,我做不来!”
她说完,看向帝君,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摸出一盒小小的酸奶,正用吸管慢条斯理地喝着,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自己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对方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
“喂,帝君!”咏安气得几乎跳脚,“你可是万神之上的天庭帝君啊!怎么不听别人说话啊?我在跟你谈正事!”
“哦,等会儿啊,这个草莓味的挺好喝。”帝君咂咂嘴,又打开另一盒草莓酸奶,满足地喝了一大口,这才继续说道,“总而言之呢,路已经给你铺好了,石头也给你搬开了几块。走不走,怎么走,何时走,就是你要面对的问题了。我这个人啊,最不喜欢强求,尤其是强求一根筋的倔驴。”
咏安一时语塞,满腔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只能泄气般坐下,沉默着,心里翻江倒海,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帝君喝完酸奶,将空盒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这才正色看向咏安,目光深邃如古井。
“咏安啊,我该走了。”他站起身,老天师的身体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挺直了些许,“你该寻自己的道了。盲目的追求力量、追求回归、追求与前世的影子重合,其实并非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得到的。你是咏安,不是情水武神,不必事事做到和她一样。她有悲天悯人的胸怀和能力,但她的大度有时候近乎愚蠢——很多人,或者鬼,是不该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恶不会因为你的善念而改变本质,怜悯有时只会滋养更大的祸患。”
帝君说完,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随即那股威严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
老天师的身体晃了晃,过了一会才摇了摇头,眼神恢复清明,带着几分恍惚:“大帝君能俯灵在贫道身上,传道解惑,也是贫道三生有幸了。”
老天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脸色变幻不定的咏安,关切地问道:“帝君和你说了什么?第一次见你这样……郁闷又挣扎的表情。”
咏安坐在蒲团上,弯着腰,双手交叉抵着额头,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老天师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老天师看到她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所取代,清澈而灼人。
“老天师,帮我给帝君传个话。”咏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钉,“所有人生下来都是无罪的。但是有的人生下来,就要受罪,就要背负不该属于他们的苦难。若无人愿意承担,那便我来。我自愿为天下百姓,成为那个受罪之人。”
老天师平淡无波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澜,他瞳孔微缩,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严厉:“咏安!收回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为天下受罪,这岂是能轻易许下的愿?这是重誓!会纠缠你生生世世!”
“我知道。”咏安站起身,与老天师平视,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谁的痛苦,谁负责。谁的选择,谁承担。我愿用自己的痛苦,去换天下人的一份安宁幸福。哪怕我现在法力低微、碌碌无为,哪怕我现在一无所有、前路茫茫,我不在乎。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不害怕失去。”
老天师看着咏安年轻却坚毅的脸庞,那眉宇间的神采,那眼中执着的火光,与记忆中那位温柔却刚烈的女武神渐渐重叠。
他背过身去,望着殿中袅袅的香烟,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了然,甚至一丝隐隐的敬佩。
“你啊,果真是骨子里刻着情水武神的模样。不,或许你会做得比情水武神还要……高,也还要苦。”老天师的声音低缓,“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难走。”
“我想通了。”咏安走到殿门前,望向外面沉沉夜色,“我要出山修行,但不是闭门造车。终一生渡世人,和终一世渡一人,本质是一样的。我哪怕一次只能救一个,能抚平一份痛苦,也要去做。这就是我的道。”
咏安回到自己屋里时,汐玥侧躺在榻上,已经睡熟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安静的睡颜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怀里的玩偶被紧紧搂着。
白日里的惊惧与泪痕已然淡去,此刻的他看起来纯净而无害。
咏安走过去,坐在榻边,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细软的发丝,触碰到他微凉的脸颊。
心中翻涌着白日里的一切——帝君的话、自己的誓言、柳无絮的恨、陈诚的悔,还有眼前这个人深藏的秘密与眼泪。
我该怎么做?我的道在哪里?我的路在何方?
为何每个人,无论是人是鬼是神,似乎都有自己的目标与执着——柳无絮要复仇,陈诚要还债,帝君要维持秩序,连汐玥……也曾为他的国他的民而活。
我呢?褪去“公主转世”的外衣,抛开“情水武神”的影子,我又是谁?我又该何去何从?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心潮难平。
接下来的几日,咏安将自己关在房里,极少出门。
她反复咀嚼着帝君与老天师的话,将那份“为天下受罪”的念头放在心中反复掂量。
这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却也让原本就浑浊的水面更加看不清底。
她知道,空想无果,坐在房里永远找不到答案。
恰在此时,承运观接到了一则来自邻市的求助。
求助方是当地一所新建不久的大型综合医院,描述的怪事离奇而棘手,让几位见多识广的师兄都皱起了眉头。
“梦游?还是集体性的?每晚固定时间地点,还都对着墙问我是谁?”一位年长的师兄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听着不像是寻常怨灵作祟,倒像是……某种集体性的心神失守,或者更麻烦的东西。”
老天师主持着简单的商议,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咏安身上:“咏安,你意下如何?可要接下此事?”
咏安抬起头,眼中还有些未散尽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
她需要行动,需要踏入实实在在的纷扰之中,在具体的事、具体的人身上,去触摸、去验证,自己那套听起来宏大却空泛的“为天下受罪”,究竟该如何落地,如何去做。
“我去看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也好。”老天师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带着汐玥,凡事有个照应。记住,量力而行,多看,多思,多问。有时候,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符咒法器,而在人心。”
出发前,咏安换下了平日穿着的道袍,从箱底翻出一套简单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对着房中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她看到的影像不再是刻意模仿的“道士”,也不是潜意识里那个威仪与悲悯交织的“女帝”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