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眉头微锁、眼神带着探寻与一丝不确定的年轻女孩，干净，甚至有些稚嫩。

汐玥也换上了她之前逛街时顺手给他买的米白色休闲套装，柔软的布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怀里依然抱着那个情水武神玩偶，像个准备春游的少年。

“这次……可能会很枯燥哦，是在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味，可能也没什么厉害的鬼怪，就是些奇怪的灵异现象。”咏安一边仔细检查背包里的符箓、铜钱、朱砂等物是否齐全，一边随口说道。

“不枯燥，跟着殿下就不枯燥。”汐玥凑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声音软软的，“殿下，你的心跳有点快，咚咚咚的……在紧张吗？”

咏安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否认，而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嗯。有点。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的方法有没有用。”

这是她第一次，在行动前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份源于“自我怀疑”和“前路未知”的紧张，而非单纯对鬼怪力量的恐惧。

这是一种成长，却也带来更沉重的心绪。

市中心医院崭新而庞大，银灰色的主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光，玻璃幕墙明亮得近乎冷漠。

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洁净，却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气。

门诊大厅人潮涌动，电子叫号声、轮椅滚过光洁地面的声音、孩童的啼哭、家属的低语、医护匆忙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充满“生”之喧嚣与焦虑的洪流。

这与咏安以往处理过的荒村古宅、阴森老楼、怨气冲天的战场遗址截然不同，这里流动的是最直接的生的渴望与死的威胁，混杂而强烈。

“好奇怪的感觉，”汐玥只有轻微的声音在咏安耳边低语，带着困惑，“这里……生气太旺了，旺盛到驳杂混乱。有很多细小的、快要断掉的线——那是重病之人脆弱的生机；还有很多灰蒙蒙的气——痛苦、恐惧、迷茫；还有……一团很模糊的，飘忽不定的，像是找不到源头的雾，很淡，但让人很不舒服。”

咏安以“民俗文化与特殊心理现象顾问”的身份，在院办一位脸色疲惫的中年主任陪同下，见到了三位症状最典型的病患及其家属。

病患两男一女，年龄各异，但面色均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萎黄，眼神空洞，即便在清醒状态下与人对话，也显得精神恍惚，反应迟钝，仿佛魂不守舍。

家属的叙述大同小异，都带着惊恐与无助：患者会在深夜同一时段（约子夜前后）自行起床，梦游般走出病房，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到尽头一面空白墙壁前，面对墙壁站定，然后开始反复呢喃“我是谁？”，声音幽幽，拉也拉不醒。

直至约半小时后自行返回病床，次日对经过毫无记忆。

最初只有一人，后来逐渐增加到三人，且有继续扩散的迹象。

“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负责的神经内科医生推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是科学遭遇无法解释现象时的疲惫与困惑，“脑电图、24小时动态脑电、头部核磁、血液生化、内分泌……甚至请了精神科会诊。没有器质性病变，没有典型的精神病性症状。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生理指标显示他们梦游时处于深睡状态，但行为又带有一定的目的性。更像是……某种集体性的心理暗示？或者说，群体性癔症？但我们找不到诱因。”

咏安没有立刻以“鬼神之说”反驳医生的判断。

她认真听完，谢过医生，提出想夜晚留在医院，在事发区域进行观察的请求。

院方虽觉荒唐，但病患情况诡异且影响日益扩大，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勉强同意，并安排了一间空闲的值班室供她夜间休息。

入夜，医院白日的喧嚣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走廊灯光调至夜间模式，光线昏暗柔和，一种静谧的、混合着疾病气息、药物味道与无数人沉睡呼吸的特殊氛围弥漫开来，安静之下潜藏着无数生命的搏动与流逝的细微声响。

咏安和隐去身形的汐玥守在外科住院部七楼东侧走廊附近的消防通道内，静静等待。

子夜时分，异动如期发生。

并非阴风阵阵，也无形体显现，更没有刺骨的寒意。

咏安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精神层面上的“牵引”感。

像是极远处传来的一声叹息，模糊不清，却带着浓浓的迷茫、哀伤，以及一种对“确认”的渴望。

这感觉轻微却顽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709、711、713三间病房的门，几乎是同时被从内缓缓推开，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白天见过的那三位病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眼神空茫如蒙着一层雾，面无表情，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步履缓慢却目标极其一致地走出病房，沿着走廊，一步步走向尽头那面空白的墙壁。

他们依次在墙前站定，微微仰头，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然后，低语声响起。

起初是一个人，声音沙哑含糊：“我是谁……”

接着第二个加入，声音带着哭腔：“我……是谁？”

第三个声音最轻，却最飘忽：“谁……是我？”

声音重叠在一起，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幽幽回荡，叩问着墙壁，也仿佛叩问着虚空。

那语调中的困惑与痛苦是如此真实，令人听之悚然。

景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但咏安强行压下立刻使用清心符或镇魂符的冲动。

她想起老天师“多看、多思”的嘱咐，想起自己寻找“道”的初衷。

她闭目凝神，放缓呼吸，尝试用汐玥曾经教过她的、更细腻的感知方法，去“触碰”周遭异常的能量波动。

渐渐地，在她闭目的“视野”中，浮现出汐玥所说的那团“雾”——一团淡得几乎无法察觉、边缘不断微微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散去的朦胧光影。

它没有固定的面孔，没有强烈的怨气或恶意，甚至没有清晰的意识流，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脆弱的存在感，以及核心处那不断散发出的、对“自我”身份的强烈困惑、追寻和失落。

“它……好像在无意识地吸收这些病人身上的某种东西？”咏安睁开眼，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空气说，“不是生命力，也不是魂魄……更像是某种‘存在感’？”

“嗯，”汐玥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少有的不确定和谨慎，“不是故意的吞噬，也没有伤害的意图。更像是因为它自己太‘空’了，太迷失了，而这些病人在□□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中，也对自身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疏离。两者的‘迷茫’频率产生了可悲的共鸣……像磁石吸引铁屑。”

一个因彻底迷失自我而徘徊不去的意识碎片，无意中牵连了其他同样在迷失边缘挣扎的活人灵魂。

这不是道藏中记载的任何一种已知鬼怪，也不是寻常的怨灵作祟。

咏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几步，在距离那几个梦游病患和那面墙数米远处停下。

她没有取出铜钱剑或符箓，而是尝试着，将一丝极其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法力，如同探出的触角，缓缓地、轻轻地探向那团朦胧的“雾”。

法力触及的瞬间，那“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受惊的小兽，传递回的并非攻击意图。

而是更深重的恐惧、悲伤，以及一股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反复回荡的意念碎片：“不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忘了……都忘了……”

那一瞬间，咏安心脏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