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帝君说她“不知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站在承运观大殿里许下誓言时的迷茫,想起了对前路何去何从的困惑。
一种奇特的、超越人鬼界限的共情,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这无关强弱,无关正邪,只是一种同样身处迷雾中的生命(或曾经的生命)对另一个迷失者的感同身受。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对吗?”她不再使用法力,而是凝聚心神,用最纯粹的精神力。
将这个充满理解和探询的念头,轻轻地、清晰地传递过去,“你很困惑,很害怕,找不到来处,也看不见归途。”
“雾”的颤抖奇异地平缓了一些,扭曲变形的幅度减弱,仿佛在努力“倾听”。
汐玥的声音带着严肃的提醒,“它……不像坏‘东西’。它只是……太可怜了。”
咏安看着那团微弱的、迷茫的意识体,又看了看那几个眼神空洞、反复呓语的病患,心中有了决定。
这决定或许不符合传统驱邪手段,或许效率低下,但此刻,她觉得这才是对的。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指尖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
但这次她凌空勾勒的,不是攻击性的雷符或束缚性的镇符,而是一个更为古老、平和、偏向安抚与引导的“安神定魄”与“灵识牵引”复合法阵。
淡淡的金光如春日暖流般自她指尖流淌而出,轻柔地铺展开来,如同最柔软的光毯,缓慢而稳定地包裹住那团“雾”以及三位梦游病患。
这是她从情水武神残留记忆中找到的、常用于安抚受惊生灵或迷茫新魂的“安和诀”,消耗不大,重在心意通明。
“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任何一点光亮,一个声音,一个气味,一个地方……”
咏安低声念诵着舒缓的咒文,法力如同最细腻温和的梳子,尝试着梳理那团混乱不堪的意识碎片,同时也在引导病患们被无形牵引的部分精神感知,缓缓回归他们自身的灵台。
过程缓慢而极其耗费心神。
咏安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如同在梳理一团乱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
同时,她也从那意识体的碎片中,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感知画面:冰冷粗糙的水泥气味、沉重黑暗的压迫感、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遗忘的孤独、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施工机械的轰鸣声?
次日,咏安拖着疲惫不堪却精神高度集中的身体,请求院方协助,调阅医院建设时期的所有工程档案和记录,特别是关于地基开挖和初期施工的部分。
院方负责人一脸不解,但在咏安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某种悲悯神情的坚持下,还是配合地打开了档案室。
在堆积如山的蓝图、施工日志、监理报告和验收文件中,咏安和汐玥如同大海捞针般一点点筛查。
浓重的灰尘味和纸张陈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终于,在翻阅到施工第二年的档案时,在一份不起眼的、关于施工初期一次小型基坑塌方意外的情况说明及后续处理的补充记录里,找到了一段用词模糊、几乎被忽略的记载:
“……塌方处清理完毕后,于东侧基桩附近发现不明身份成人遗骸一具,保存状况较差,已按无主遗骨流程交由相关部门处理,未影响工程进度……”
“无主遗骨……”咏安指尖抚过那行冰冷的打印字体,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沉又痛。
她仿佛能透过这行字,看到冰冷的钢铁机械之下,潮湿的泥土之中,一个或许早已被社会遗忘、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身份的流浪者,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无声无息地被掩埋在这片即将拔地而起、象征生命与希望的建筑之下。
连一个名字都没能留下。
最后残存的一点不甘消散的意识,却因这份强烈的“无名”之执、“无归”之惘,没有被彻底卷入轮回,而是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徘徊,日复一日地困惑于“我是谁”。
而这座医院里,那些在病痛折磨下对自身存在产生怀疑、精神防线脆弱的灵魂,便成了它无意识中“共鸣”与“询问”的对象。
“找到你了。”咏安合上档案,轻声道,不知是对那迷失的意识体,还是对自己那颗寻求答案的心说。
她没有试图去查找这具遗骸的具体身份——那在系统里无疑是大海捞针,且年代久远希望渺茫。
她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甚至有些迂腐的事。
她通过院方的关系,辗转联系到一位在辖区派出所工作多年的老户籍警员,带着恳请,询问是否能根据施工年份和大致地段(医院现址及当时周边区域),查阅那个时间段内上报的、始终未找到下落的人口失踪记录。
老警员起初觉得这要求古怪,但听说是为了解决医院怪事,又见咏安神情恳切执着,最终还是答应帮忙。
在积满灰尘的旧档案柜里翻找了大半天后,他递过来几张发黄的纸页复印件:“就这一个,时间大概能对上。叫李平顺,男,当时估计四十来岁,外地口音,在工地打过零工,后来就没人见过了。报案的是个工友,关系也不近,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李平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泥土气息的名字,可能属于任何一个漂泊无根、挣扎求存的平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