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金碧辉煌的楼。他不知道这是否该被称作“家”。但毕竟是他唯一还能安心回去的地方。
头发被抓到蓬乱不堪——切实的,由于烦躁不安。
是哪里出错了?
早跟你说过,不要做个恶人。
早跟你说过不要做个理想者。
不要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建起空中楼阁。
脑海中出现三个想法,被他一挥即散。赶紧走掉吧,求你了。还不到最后的时候,我还没有这么快就想屈服。我还没有向那个人问清真相,趁还没走到结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坐在沙发中央。光将人形打得难以分辨,只能看清那确实是在闪光的。自脸颊到脖颈、手腕至小腿、脚踝自足背。耗尽心思保养的血肉之躯。她必须以这副模样示众。另一个人也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优雅得体,如同两只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
“无析……”
他轻唤她的名字,无助地。
“什么都不用说,”她将膝上茶杯放上桌面,发出催人入睡的脆响,“你可以开始等待了,不要出声。”
“无析。”
宋无析将蜷曲的薄荷绿鬓发拢向耳后,将狼狈的胞兄忽略了个彻底。专注于翻阅文件,白纸黑字一张接一张地落在桌上。她手上的文件每被她阅完一行,宋无杞的心便刺痛一下。
“别这么叫,”她不带语调地,“你既然做了用命在赌的事,就该用命去还。”
“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一直以来我最信任你。”
不要以为你真的是他。这是第四句话。
“不要以为能投机取巧,也不要和我搞煽情那套。谅我们兄妹多年,源明涅我会接手,也会亲自处理你在背后做过的那些烂事。”
窗外笛声大作,蓝白交织的光打向房间内部。直直照向他的背影和她的身体。他逆光站在窗边,形体被黑暗蒙蔽。宋无析神色淡漠,将文件整齐摞在桌上。
警队熙攘地涌进大堂,举起枪械,枪口漆黑,毫不犹豫对准二人。
宋无析缓缓跪下。宋无杞望向蓝黑制服的警察们,顿感双膝无力,随即沉重地抵在地上。
“双手抱头,抱头!”
他在笛声与骚乱中沉默。同时听见警察的呼声和她最后的话。
“再见,哥哥。”
做过的噩梦太多。
第一个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建筑,最后没有世界。
身体里也什么都没有。难以言喻的感觉。
阐明“什么都没有”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毕竟这是感觉。而感觉是十分私人的。她现在就有。久违地感受到内脏被抽出却并不疼痛,久违地听骨架从皮肉中摩擦作响却并不难过,久违地感到血液在尽数流尽却并不惊惧。
孟孑孓尝试闭上眼睛,这样就什么都不用看见。她站在语市离天空最近的点上,以让身体里的人以最快捷的方式迅速升上天空。让她进入各个世界,她们的事情就算完成。
她听见笑声,有些不属于孑孓的声音在音节缝隙迸发出来。她睁开双眼,恍然看见棕发的女人立在面前,向天而坠。
然而视线焦距之后,还是她的脸。幼稚、天真、妖媚。细密的睫毛和粉橘色。
她想问:你在难过吗?然后看向她身后混沌。你要去往这样的世界里了,不会感到悲伤吗?
但她不开口。孟孑孓不会说话,不想说话,不想让轻浮的字句将她囊括。
被不带感情创造出的人,本身并不携带这种能力,也就难以做出能被称之为浓烈的反应。悲伤离自己太近,近到触手可及却难以捕捉。换而言之,情感像风。她确实能够抓住,但就那么一瞬间,从指缝中流淌后极速穿出,仿佛幽灵。
我抓不住的。
现在你自由了。
孟孑孓感到胸腔正被撕裂开,然而身体仍然完整。对方只不过是从肉身之内浮出,从头至脚。十六岁的少女在十六岁时死去。
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十六岁的少女转身,她能看见她的发丝正因风变得更加凌乱,微笑也前所未有地藏了遗憾。
孟孑孓看着面前的女孩。孑孓,和我同名的人,你身体的轮廓还在散着虚渺的浮光。我为什么会感到悲伤?
[不要哭。]
柔软纤长的手捧起自己双颊,双眼颇为怜惜地注视着她。
她这才感到泪不是没有流下,而是在被风吹得干涸。
[再见。]
她没想到遗言会是这样简短——至少在她的设想里,应当有相当一部分的煽情才对。然后她会阻断煽情,因为她难以忍受情感出现,无论被表达还是看见,都是让她无法理解的,都是会让她觉得无比陌生的。
这次不一样。
孟孑孓看见女孩的身体正在向上浮去,宛若纱幔,仿佛被卷入飓风之中。但动作太轻盈了。她身上的光开始慢慢变得强烈,即将把孑孓完全吞没。
少女身后诡谲的景象将她整个纳入腹中,温柔地咀嚼、吞噬,从尾端到脖颈,最后留下一点点的指尖和一半微笑的脸,再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在耳鸣夹杂人群的惊叫和风将大地与塔吹得将近龟裂以及倾斜的时候,孟孑孓听见对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遗言。
[我爱你。]
孟孑孓怔怔目送对方消失,仿佛目送多年前那具坠亡而死的尸身。但两者根本不同,他们根本没有并列的可能。她只是觉得太熟悉了,不管是她的消失还是他的事故。毕竟人的一生中能亲眼见证多少场死亡?
她怔在原地。身体确实变轻了不少。她掌底轻轻朝耳朵撞去,尚还残留的耳音竟是狂放的笑声。不来自孑孓,不来自孟孑孓,来自她说过的那个女人。来自她曾对自己说过的开端,她说过和她融合到一起的那个灵魂。
她向下望去,人群四散离场。灾难向塔过来了,她感到身体正在倾斜,又或许是世界正在倾斜。她分不太清,但心里清楚:一定有一个会坍陷下去。
比如原先苍白的——
我一定是遗漏了些什么。
“所以孟孑孓——”她突然觉得虾仁一点香味都没有了,只剩下干涩的咀嚼感。越来越没有味道,最后干脆放下刀叉,捞起筷子去抓铁板上翻棕的肉,“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朱佑铭毫不在意地重复,仿佛事情与他无关。随后将肉没进酱料,放入嘴里咀嚼。
“我就不应该来这里。你不觉得吗?”
他看她一眼:“头发剪得不错。”
她气得吞了口气。还真不知道是拜谁所赐。为了保持匀称,为了衬被砍断的那截头发,硬是去理发店要求两边齐平,最后变成不仅比先前短了一截,还翘得更为夸张的造型。变成这幅样子还真不知道是拜谁所赐。她咬咬牙,尽量忍住咒骂对方的冲动。
脖颈上缠了薄薄一层纱布。
接下来至少两个星期内不要剧烈活动,最好多补充营养。医生说。
她还是不喜欢医院,没有多加停留,做完缝合便走。不是多深的伤口,消个毒,缝个针就能顺利归家的事,没必要在如此圣洁的地方多待一会。尽管她不太愿意承认是心理阴影在作祟。怕了,怕了。之后连复查都不想来,反正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她回味半天,觉得虾仁还是没烤熟。
“讲讲吧,”全乌子放下筷子,“关于宋无杞的。
“孟孑孓我不打算关心了。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老谋深算,我充其量算个打黑工的。
“但打黑工也首先要知道是在给谁打吧?
“我知道你不和我提他是因为我在这方面做不了什么。事情都结束了,我不是八卦的人,但还挺好奇的。之前怎么没听过这么大的咖?”
朱佑铭拿起钳子,翻动锅面上生肉。后者和油结合到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没想到你会知道。”
“废话,那场直播多少人都看见了?随便一查就能把人查出来,异色症得成那样的全世界能有几个?
你以为我在闯楼之前路过的是哪里?”
朱佑铭不为所动。一手推推眼镜,一手将肉再次翻了个面。
“不打算说?”
“不,”他无奈摇头,“记忆没被篡改的总共才那么几个,我想应该让除我和星以外的人知道真相。”
“需要夸你善良?”
“知道他是从中学时代开始,”朱佑铭缓缓道,“我们和你们的制度不同。假如一个人从小便开始接受普通流程下的教育,那他需要从三岁开始,上满三年幼儿园。再从六岁开始,上满五年小学。
“十一岁开始,人生便出现了岔路口。这时那人可以选择去预备班学习——也就是提前接受中学教育,待上满三年,十四岁便可以前往中学接受正式教育。当然,他也可以在这时选择去发展爱好——也就是‘艺术类’,但之后要和文化教育告别。
“参加预备班的学生,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考上中学,随后上满四年的中学,十八岁便可以顺利升入大学。发展艺术类的学生则被分流到各自的专业学校,一般来说和中学教育进度相同,而艺术生完成专业课程,最早在十七岁便可毕业发展自由爱好。”
“那你一定是从预备班里出来的。”全乌子抱臂,待听他讲述规则后肯定道。
“不,”他微笑,似乎终于说到关键节点上,“我属于连幼儿园都没进入过的‘特殊群体’。”
“你没上过学?”她有些惊讶。
“体质特殊,”朱佑铭补充,“严格来说,家庭教育。私人教育。”
她松了口气,真不敢想一个大公司让文盲接手的话后果会是怎样。
“但如果升入大学,便一定需要中学毕业证。我和宋无杞便是从中学认识的。严格来讲,是他单方面结识了我。我去学校的频率相当于月度打卡制,每个月露次面,参加一下考试,便能顺利得到毕业证。”
全乌子仔细想了一下,如果她要在原来的世界上大学,好像也是这个流程。
“十六岁,”他见肉全部变得金黄,便将其挨个夹入碗碟中,“你该知道——在这种阶层,人与人是需要社交的。”
“而你是那个异类。”
朱佑铭轻笑:“是,几乎不同人交流。”
“所以会有意外,”她仔细思考,“你不会被人霸凌了?”
他将肉分出一半递给对方。全乌子接过,尝了一口。确实比刚才烤的要好得多。
“不,是嘲弄。针对我祖母的。
“世间滨由祖母一手发展起来,直到兴旺。她是世间滨的母亲。但祖母在我十四岁时不幸去世。业界便开始肆意对世间滨针锋相对。孩子是这样的:大人说些什么,他们便跟着重复什么。这种局面一直到我十六岁也没能化解。父母不是行家。假如祖母没能给我父亲留下足够经验,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宋无杞是带头嘲笑你的那个?”
“他是旁观者,”朱佑铭一顿,待肉全部咀嚼得细软之后吞下,抿了抿唇,“我当时喜欢……玩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