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要声明:在这个故事里,我不是反派,也无心成为反派。
在这个所有人各自心怀鬼胎,尔虞我诈的故事里,我的存在固然重要。但我始终不争不抢,完全被动。正如图拉维斯,正如齿拿拿。
我不像孙荼荼那样野心勃勃,也不像朱佑铭那样人面兽心,更不像全乌子残忍却优柔寡断,也不跟宋小禛一样心机深沉。
在这个所有人相互试探的世界里,我是那颗透明的棋子,也是众人无心探求的真相。
我只是像所有人一样,参与轮盘的转动,手里就必然握了相应的筹码。
说了这么多,我只想问: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看来你也不知道。
那就让我们把时间倒带,让我们看看比较关键的节点。
孙荼荼演唱会发生事故,大明星从自己的舞台上逃之夭夭。然后就像前文中描写的那样:孙荼荼的真相,宋小禛的复活,齿拿拿的秘密和全乌子一直打打杀杀个不停。想必所有人都看腻了脑浆飞溅的故事。我想说的是,故事是需要调味剂的。
从孙荼荼演唱会发生事故开始,从她进入那栋大楼开始。
让我们看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另个无人关心的场景里,是谁做了足以改变结局走向的事。
又是谁真正掌握轮盘的转向。
蓝天遮目,楼宇渺小。她站在信号塔顶端,视线每往下一探,都是对呼吸和生命的挑战。她不恐高,但这么新鲜的空气——她几近昏迷,有些缺氧。
你还不能昏过去,她对自己说,不行,这是最后一刻了。她孤注一掷这么久,扮演伤心客,扮演惶恐度日的受害者,扮演一无所知的蠢货——她几近厌烦。
她看见宋无杞的照片那刻心里便有了答案。你们要的原来都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两个来得完完整整,被撕裂的甚至都找到了另一个,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头戴荆棘的女人在虚无的空间里冲她微笑:你做得很好。
[没有人会做得比我更好?]
当然没有。
[就是这样,她进入了我的身体,]她在胸前比划,她似乎可以看见她胸腔里那抹诡异的光亮,[然后我们达成了合作。]
孟孑孓默默听着:“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嗯?]
“我是不是太重了?”
孑孓被她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
“开个玩笑,”她干笑两声,“三个人同时挤在一具身体里,任谁都受不了。”
[你又不能强迫我们离开嘛。再说她和我已经融合了。我现在强——大无比,但还是需要依赖你活着呀!就当只有我一个,好不好?]
“目的是什么?”
孑孓笑起来:[你果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不用再多费口舌。]
“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孟孑孓叹出气来,“相当恶心,难以想象。”
如果你仔细阅读过前文,便会知道一条很重要的线索:我的人生是由某人设定好的。在他的设定下,我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度过平凡的一生,直到二十五岁。
在此之前我都是个普通人,如他所说的那样。上学、毕业、工作。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简单下去,直到有天做了个噩梦。
梦里温和友善的总裁,朱佑铭。拎起斧子,直直朝我身体劈下。血浆四溅,我来不及尖叫,还是在梦外大吼一声,冷汗淋漓地在床铺上蜷缩。
我尽力省去血腥的描写。
之后是电锯、钉子、枪械、毒药和任何你能想到的刑具。
他没有把我当成人类。
甚至畜生不如。
我不知道我和他有过什么过节。他只是我的上司。
所有对我的折磨都发生在不同场景,所有不同的场景中我都备受折磨,无法逃脱。
如果一个人连做噩梦一周,那是压力太大;如果一个人连做噩梦一个月,那该看心理医生;如果一个人连做噩梦一年,那一定不是以上两种原因。
我醒来,去上班。找到他,想和他谈谈。
他微笑说好。第二天我的右眼失明,梦里他毫不犹豫地扯下我的眼睛。我高声尖叫,他冷眼看我。他说,你越界了。
第三天我丧失所有记忆,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太大带来的短期失明。去医院,他们说只能做义眼植入手术。于是我就做了,之后还是平淡的日子。
第三年,我被他带去出差。我不懂为什么要叫一个前台出差,但没关系,这是好机会,很好的机会,我可以升职加薪,可以让生活更好过一点,可以不再租房而是攒钱买下一套小蜗居。
第三年的秋天,我被他从列车上一把推下。我掉到不知名的地方,那里一片漆黑。
我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不认识的房间;我醒来,我是孟孑孓,不是二十五岁,回到十六岁。但这不是我的世界。性格不是我的,人生经历也不是我的;我醒来,对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
明天要上学,我们班来了转校生,他叫朱佑铭。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全乌子来了。一切都要多亏她。
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但之后刀刃措不及防刺进我的身体里面。就像前文中所描述的,血畅快地出来,我倒在地上,痛苦地大口呼吸。求生欲常常作祟,然而我想起了一些比求生更重要的事情。
啊,是他。
不得不说,你真像他。我看着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看着血在眼前快乐地扩散,感到眩晕。可是事情忽然清晰得不得了。
所有回忆狂风骤雨般打向脑海。它激起惊涛巨浪。
“不是我说,”她摆出一副毫无兴致的表情,“你真没意思。”
可我现在想起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仇恨和骇然在跟着血液慢慢流走。当时我匍匐在地,求生欲望飘然离开。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们多困在这里一会吧。
你们两个去聊聊天吧,相处得久一点,熟一点,多困在这个世界一会,多让我看看接下来的走向。
我想让你们两个,你和她,生不如死。什么时候都行。
变故出现在那个少女身上。她措不及防地出现,好在我了解到更多。通过她,什么线索便都有了。
“我需要你的全部。”
[乐意效劳。]她便甜美地笑。
[但你一定不能任性哦,轮盘开始转了。]
“什么?”她疑惑地,“复仇也会导致——”
[他们自有他们的报应嘛,]孑孓嘻嘻地笑,[现在,做些你该做的。]
好吧,我的自由还是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限制。不能手刃仇人。相当可惜。但眼前这名少女不得不信。她是和朱佑铭齐平的存在。况且我对大部分事情的态度都是:无所谓,相当无所谓。而这时就不得不提起我的中学时代。
塑料制紫藤萝开满铁架的春天。我在学校走廊里等待男友。中学时代的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想法。我不产生情愫,只是和对方在一起,名正言顺。和所有刚从预备班毕业升入中学的男女们一样,静悄悄地恋爱。他平平无奇,和我一样。我有几个固定的朋友,他也有,像所有人一样。
我在雾气萦绕校园的季节等待我的男友。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他不出众,所以这很正常。不如说我记不住任何人。ABCD、1234,其实都差不多。
话题似乎偏了一些。
总之,我的男友没有如期而至。上课铃打了两遍,我在第二遍响起之前选择回到教室。一开始我想生气的,但我应该生气吗?我不知道。总之,课上了一半,外面便传来一声相当响亮的惊呼。有学生跑到我们的班级,他喊了一个名字,然后是:死了,跳楼了。细节我记不太清。总之,课上了一半,所有人便乌泱泱地跑出教室,老师阻拦不及。
所有人都趴在走廊阳台边缘,看最下方蚂蚁一般大小的尸体。还好头没有挂到树上,我想。那具尸体摔得不成人形。看了实在有些吓人。但我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下,这不是正常坠楼的姿势,至少自杀不会摔成这样,他的表情还很害怕呢。
可是我忽然觉得这副表情有些熟悉,有些像我男友听我讲恐怖故事时的表情。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多视线聚焦在我的脸上。
我忽然想起,死的人好像就是我的男友。
死的人是她对象,有人细语起来。细语像透明的纱一样飘进空气里。死的人是孟孑孓的男朋友,所有人细语起来,他死了。名字我还是没听清,至少他是我的男友。
那我应该哭吗?
我想了一下。最恰当的首要反应大概是惊惧。于是我放任眼镜掉在地上,抱紧头开始尖叫。
他们顺理成章地开始看我。然后是什么?痛苦么?痛苦的人该干什么?是哭么?我不知道,但现在应该哭了,眼泪迫不及待地涌出眼眶。于是我就哭了,哭得非常大声。那些本来还在害怕的女孩看见我哭了,也过来拥抱我,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了很多安慰的话。我不理她们,一味地考虑该怎么让哭泣完美结束。最后我眼眶通红,眼皮肿起,抽声不断地被人扶去寝室。批假,休息。
他们说,你真可怜。其中就包括他的朋友。面对他的朋友我该是什么反应?他们好像也哭了,于是我跟着哭。
我该说什么?我说我好伤心,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也很痛苦地说,是啊,怎么会这样呢?太可惜了,他人很好的。我当然知道他人很好。节哀顺变,他们对我说。节哀顺变,我对他们说。
她们问,你没事吧?这些是我的朋友。或许面对她们我需要的是伤心。所以我又哭个没完,哭到她们都觉得烦了,我才停止哭泣。没事的,这确实是场意外,但你不要悲伤,有我们替你愤怒和悲伤,虽然这并不投射到死者身上,但我们的感情会比谁都浓烈。你一定放心。
之后中学过去。我毕业了。很久都没有想起雾蒙蒙的春天有人坠楼而死,也没想过最后是眼泪把雾融化了个彻底,而不是紫藤萝的香气。即使它们是塑料的花。有时候世界很奇怪,你越顺从,越温和,它就越离奇古怪,恨不得把所有意外强加给你,期待你的反应是崩溃还是绝望。
但我觉得还是算了吧。至少我不懂那些都是什么。无论崩溃还是绝望,我好像从没听过这两个词。
不过被他杀死这么多次,我是真的非常难过,难过到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朱佑铭,你欠我的。还记得你将我右眼摘去的时候吗?而你要知道的是什么呢?那就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的疼痛和惊诧,当时的不解和冲动,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直到那位少女出现,我才突然明白:你想让我变得和她一样。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对于我,只是将愤怒投射到另个人身上。我算是知道了。你想让我变得残缺,却怎么也接受不了不完整的存在。
所以你找到了她。全乌子。你想要完整,迫切需要自我的融合,想要掌控一切。牺牲他人以得到一切。我之前怎么这么傻?就是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之前怎么这么傻?就是不知道你其实不近人情,其实置身事外,却要当下棋的人。
可惜我出于你手。你想到了吗?
你想到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了吗?
[他创造了你,我找到了你。我们之间缺一不可,轮盘有很多个关键点,你和他是最大的那个。]
你想没想过,我出于你手,便势必会和你抱有同种态度?势必会和你站在同条线上?
你想没想过,你到底是在和幽灵下棋,还是在和具体的人博弈?
你想没想过,你带来的那个女孩,有次会死在我的手底下?
你想没想过,导致你无法实现理想的人,正是你蔑视不及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