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你惊诧的表情,我为什么会这么快乐呢?
不过远远不够,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对于你对我做过的那些远远不够,对于你对她的仇恨也远远不够。那个女人借她的口对我说,其实他们谁都没有改变。她说对了,然后就有了我和你。明明我可以不用来的,但你偏偏创造了我。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就像你说我本该拥有平凡的一生。是你将它破坏了。
你为之骄傲的平衡呢?
后来我开始接触孙荼荼她们,他们果然是有计划的。我犹豫着,自愿加入。其实我没有想过要轰轰烈烈地复仇,你下了地狱便够。只要遭受折磨的是你,我就怎样都无所谓。正如你说,我的一生平平无奇。感情也是,知觉也是。所有事物如同白开水一般进入、流走。
后来你们果然开始执行计划。我等了很久,等到她破门而入,扼住我的咽喉。
[计划是这样的,]她说,[我要和她交涉。首先把这个阻碍清除,之后就都顺利了。]
“需要我吗?”
[之后会需要你,不要着急,]她微笑着,[有一件大事等着你做。]
时间线回到前面一点。
[做些你该做的。
去帮助朱佑铭。]
她险些伸手朝少女的身上砸去。
“你疯了?”孟孑孓蹙眉,“别,我当然知道你是个疯子。做了这么多努力,如今又要帮助他?能不能告诉我一次,就这么一次——你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无数个世界要被毁灭,在不久的将来,]孑孓抬手,拢起对方耳边碎发,[我们要做的是拯救。]
“我不当救世主。”
[你当然不是,也没有人会是救世主,]孑孓笑出了声,[处于目的性的帮助,你知道的,我总有一天会消失。]
她顿悟:“所以在这之前你需要去做些什么。”
[我们是一体的。做了该做的事,就相当于帮助了他。这种说法很恶心吧?]
“真亏你还知道,”她冷笑,“只要对他无益,叫我怎么做都行。”
[我要走了,]她说,[就在不远的将来。去做对他无益的事,去阻拦他们。
[你一定要记得我,做唯一一个记得我的。
[求你了,千万不要忘了我。]
是不是太前面了?这是十月中旬的事情。也就是回到现实之后全乌子谋杀我未遂的前一天晚上。如果跳过这个节点,后面还有更关键的。当然还有更关键的。
十一月至十二月临近末尾那段时间,我做了一件没人考虑过的事情。
灰白的天空,老旧的排屋。她裹紧围巾,站在它脚下,上下打量如此萧瑟的面孔。陈旧、破败、遭人遗忘。
不想任由冬风将身体击垮。于是她上前叩了叩门,到第五下才发现门其实没有锁,且脚下已经由于她敲门的力度开了一条小缝。她迟疑地推门进入,想看看内里是否还灰尘扑鼻。
结果干干净净,地上不再铺满杂乱的衣物,阳光下不再有细小的尘埃漂浮——抱歉,今天没有阳光。至少在灰白昏暗的光线下,一切都是崭新锃亮的。然而家具没换,客厅仍然摆着显眼的落地钟,垃圾桶还是熟悉的样式,厨房的格调也毫无改变。
她于是迈开步子,走向用餐区。看见对方平静地坐在餐桌之后。她微笑,拉开对方面前椅子,和他面对面地坐下,规矩地将手放在膝上。
透过对方的表情——对方没有表情。脸终于被帽檐遮盖得严严实实。她对此毫不在意。
“图拉维斯,”孟孑孓说,“谈谈你的条件。”
“没有什么条件,”对方不带语气地答,“我不站在任何一边。”
“我们是一边的,图拉维斯。”
“我不站在任何一边。如果你选择和我站在一起,结果就是消失。因为我没选择任何一个阵营,也就不会在故事中真实地出现。”
“别这么说,”她蹙起眉头,“你可以是第三个阵营。你是一杆天秤,不是么?”
图拉维斯抿了抿唇,身躯在灰白的天下逆光对她,身着衬衫与尼龙外套,相当高大。
“一边对朱佑铭忠心,一边放不下我们,同时在轮盘上隐身,完美地保持了平衡。”
“你也没想过真正加入孙荼荼她们。”
“她们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我对朋友负责,也能算得上是冷血么?”
“你不一样,”他缓缓抬头,她赫然看见了他的眼睛。那样的眉眼。孟孑孓感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将毛衣领口往脖颈上提了提,但仍面色不改地听他讲话,“你和老板相似。”
“所以你是在知道他做了什么的情况下,依旧效忠于他?”
“老板于我有救命之恩。无法割舍。”
算了,她想,她能理解。
“既然你还没正式退出轮盘,只是隐身。那就来谈谈条件吧。你和我之间的。”
他保持沉默。这是默许了,孟孑孓想。
“你是观察到格局的人,你明白局势,图拉维斯。说来搞笑,其实所有人争来争去,抢来抢去,最后发现居然都在同个油锅里。
“你是想要油锅停火的那个,我也是。我和你老板之间的事暂且不提,现在说的都有关于私人。”
她尝试注视对方的眼睛。她做到了。
“安西匕司.鸣里司彻,我请求你升起天轨楼。”
图拉维斯——对面的人,闻言顿了一顿。眼睛忽地睁大,骇然地注视自己。
惊惧只有一瞬。他神情很快恢复下来,似乎早有预料。她双手在膝上交叠,等待回答。
“对不起,但,是谁说的?”
她回想少女对自己说过的话:“这与你无关。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并没打算将它暴露出去,仅此而已。”
“但为什么?”他有些困惑,“一定要是现在吗?”
“一定。等到那天——也许是十二月,总之不过冬天。总之他们一定会开始行动,”孟孑孓坚定地,“那天就需要你去升起楼,让它汇聚力量,保持计划顺利进行。做你最擅长的,保持平衡。”
“楼的力量我也无法预——”“那就尽力让楼不去坍陷。天轨楼最后一任守门人,我想这点事情对你来说实在简单。”
孟孑孓不给对方留下后路。这是一定要做到的。如果和他都无法达成合作,剩下的事情是单用“难办”二字难以概括的。
沉默。不是短暂的,落地钟响了一次,然后是回音。钟声肃穆。
“我明白了。”
孟孑孓松了口气:“我不是为了孙荼荼,也不是为了朱佑铭。但我确实想为前者出一份力,就像你们做的一样。”
“我知道了。”
“所以,现在谈谈我的条件。我不会叫你白帮忙,图拉维斯,虽说接触不够,但我们朋友一场。
我的身体里,”她伸出手,指指自己太阳穴位置,“有你们的母亲。”
她看着图拉维斯:“母尔贸一族的母亲,让第一个母尔贸诞在世间的人。”
图拉维斯有些狐疑。孟孑孓继续道:“凭她的力量,不说让母尔贸一族重回辉煌,至少能回到和平时代。至少母尔贸一族可以获得独立,而不是一直受他国侵扰,遭盟友背叛。
“我知道这些并不是我能谈论的。但好好想想,图拉维斯。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让她借助我的身体和你聊个痛快。如果你觉得我是在故弄玄虚,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不强迫你,但这是我唯一的条件。除此之外我给不了你什么,还请好好考虑。”
灰白的天将大地照了个干干净净。屋中所有景象开始颠倒,回到正轨时,孟孑孓额头已经沁出汗珠。其实不应该在这里穿毛衣,屋里足够暖和了,没有必要再添置衣物。
“再说一次,我不为你的老板,不为孙荼荼,不为任何人。非要说的话,或许是某个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人,但那只是对我来说极为重要的事。我不会阻拦你继续做天秤,也知道你心里有部自己制定的法律。我不干涉你,只希望你帮我一次。
“我的筹码已经抛给了你,该怎么做,看你决定。”
图拉维斯垂下眼眸,双手摆上桌面,细细交叠。
“你果然是老板的造物。”
孟孑孓眼珠转动,嘴角扯起难以察觉的微笑。
“我同意升起天轨楼,”图拉维斯开口,视线缓缓回到她身上,“也希望你做到承诺的事情。”
“成交。”
她放下心中所有重担,从座椅上起身,向他伸出右手。而它即刻被一只有力且庞大的左手握住、轻晃。
让我们回到现在。高大的信号塔、苍穹和脚下惊慌的人群。他们一定以为自己是来寻死的。抱歉,我为你们带来新生。
她感到风的来袭,由轻柔变得剧烈,将自己吹得摇摇欲坠。冬风变成飓风。
她看着苍穹和繁华都市,心中滋生出股难以抑制的欲望。这一定就是死意了。然而她还不能死。
因为她听见世界开裂。
有人开始行动了。起先是一点点裂痕,随后缝隙变得越来越多。
他们开始行动了。
蔚蓝的天空只剩下寥寥几片。天在开裂。云变成幻云,日变成假日,月在悬浮,星在下沉。罅隙里暴露出的草原与丘陵,山巅与深海,白昼与死夜。在雾气被阳光驱散的天里,一个又一个世界在她面前展开,暴露无遗。
她听见脚下徒劳的呼喊,预想世界各地正陷入同样的慌乱。忽然就觉得快乐。在器械开始下落,楼宇开始倾塌,风将耳边刮得鸣响不断的环境中快乐。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过着不同的生活,而他们此时此刻正陷入同一场灾难。还有什么比这更神奇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欢愉?
她想到这里就笑了。不过她需要抑制本能。她不期待,只是对这样的场景感到快乐。现在需要收回积极的情绪,我们来做正事。
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孟孑孓想,你得到了,你会成功的。
手指从胸膛中穿出,携带浮光。她感到身躯在变得轻盈,有人从体内缓慢抽离出来,犹如爬出肉制管道。
她开始疲惫。眼前一片混乱正是为这个人所准备的。她听到对方的笑声:放荡、狂妄。这正是被称之为自由的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