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久?”他禁不住问。
“先看见人再说吧,”休穆洛刺说,“可能再往北边走一会儿就到了,好像是什么语市——呃,应该你来带路的!”
“去,那你后面去,就知道你不靠谱!”
“我还看不清路——天呐,你那么能耐,你快往前面去!”
两名孩子于是调换了位置。休穆洛刺紧紧拉住对方衣摆。玉石在耳下碰撞,叮咣作响。
“怕黑啊?”
“怕个屁!看不清路,看不清路呢。”
“那你一定不适合打猎了,怪不得一直没看见过你跟去演习。”
休穆洛刺无奈地哼了一声。两人在静谧的小道上持续行进,其中不知踩死多少幼虫,又踩断多少木枝。不知飞过多少萤火,也不知跟了多久自缝隙幽幽打向枯叶路的月光。
“我总觉得怪怪的。”不知过去多久,休穆洛刺开口道。
“走在后面你担心个屁呢。”
“真的,”休穆洛刺紧张地,“要不换条路吧。”
“没听蝉浤说怎么都不能换路吗?要不说你是个蠢……”
风拂过树林的声音。阿坦拓兹四处张望,忽然也觉得一阵恶寒。
两人谨慎地停下脚步,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缠在一起,只为寻求保护。呼吸声都变得无比聒噪。鸟鸣、树丛窸窣、衣料摩挲,除此之外别无他声。
脚下忽然传来沉重声响。“阿坦拓兹!”休穆洛刺虚喊出声,却不见身边人影。脚面忽然感到重物压着。他向下仔细看去:黑发的男孩双眼大睁,倒在自己脚边。休穆洛刺顿时感到浑身上下血液被死死冻结。
“快跑,”阿坦拓兹用尽气音,漆黑眼珠盯向同伴,“他们有——”
话音未落,休穆洛刺后背瞬时传来一阵刺痛。他迅速摸向朝他击来的什物——针筒。细小如指头。那些化学药物正顺血管一丝丝扩散向肌肉。夜色渐浓,漆黑只会越来越深。睡觉,睡觉。他不知怎地,忽然开始怀念睡眠。
树林开始高速旋转,大概是疲劳过度的缘由。他开始回忆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这么累,脑海中却忽然出现祭司与无头长老,以及面孔陌生的蝉浤。
不是他们,不是。
寒风灌进双耳。神女,地址,最后他想。树被拉直,拉长,变成牢笼栏杆。男孩最终无力地倒向同伴柔软的身体上。
奔逃而走,这是她想起的,至少现在一点都不寒冷。火在身后熊熊燃烧。她伏在地上,嘴里咳出鲜血,稳稳溅向地面。
“我们出不去塔汝安努兹!”她朝远处大喊,“别白费力气了,停下吧,鸣里司彻。”
男人咬着牙,泪水自眼眶中喷涌而出,不知是烟还是悲伤的缘故。他于是收回了企图推开石门的手,掌心伤痕累累,鲜血正向下汩汩流淌。
伊希司以最大力气支起身子,喉咙中低喊出痛苦的呻吟,嘶哑到声带几近撕裂。无论怎样努力,双手都已失去知觉。她再也无法用火。
施予她咒术的神像,在虚无中睥睨她,祂对她感到失望。
伊希司,你谋害同族,此后再不可借我力量。
伊希司,你再不可回归她的怀抱。
火神眼珠通红,睥睨向她,石像欲裂。
我不稀罕。
她跪坐在地,身形却摇摇欲坠。
她双瞳瞪大,恍惚地注视眼前一片荒凉。围城坚实地将国土环绕。他们出不去的,剩下的时日仅供消耗,也许就要由于饥饿死在这里。她想到这里,忽然冷笑出声。神女、祭司,双双逃亡。逾女在祭台上挥剑杀敌,在她燃起的火池中同数量稀少的反叛军一同作战,生死不明。
这当真是复仇?还是一厢情愿地做戏?想到这里,她倒在地上,鲜血从喉管中涌出,呕向地面。
“伊希司!”他焦急地过去将她扶住,“你还好吗?”
“不好,不好,”她愤恨地咬牙,“我们会死在这里,鸣里司彻。”
“不,不是的。尼门希希——她说寤地洲人会来。寤地洲人会救我们。”
“那更是一死,你不明白吗?”她注视对方被发丝遮挡的——六只金黄的羊瞳,“寤地洲人都是一样。今天的灾难也是。若不是他们,尼门希希一定已经摘下所有长老的头颅。”
“不是的,他们不一样,”安西匕司低下头去,而后重新抬起,眉头紧蹙,“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兰莫罗萨的努力没有白做,古司门会重获新生。你的努力也没有白做,伊希司,真的。”
她回想那些肢干被塞入瓦罐的姊妹,回想死去的亲眷,回想一个又一个在雪山上独自前行,最终归于寂寞,皮肤生疮的同族。她在脑海中细细将“神女”一词剥开,直到看见它内里既无血肉也无筋骨,反倒只剩刀刃同锁链,唯一有温度的便是上面她同性的血。
她在心中狞笑,回想那些皮肤松到垂向土地,双眼浑浊一如浓雾,手指枯干的耄耋之人。所做之事卑污至极,所崇之道低贱下作。这便是族人们三拜九叩的统领者、长老、掌权人。这便是他们心中高过天灵的存在。
她想起原野的风,毫不保留地将她心中所有希冀掠夺得一干二净。她看见最后一位待她如骨肉的女人被押去处刑。廿坎丝。彼时她遥在殿堂之内,隔着山丘听见刀刃清脆落地声。她身着圣洁衣裙,头戴古时银白头冠,耳听清透悦耳诵朗,却感到血忽然溅上她的衣摆,将她的身体腐蚀得一丝不剩。
她惶然落泪。泪却迟迟不落地。她明白自己今后再也无法流下纯净的眼泪。
“或许是我太悲观,”伊希司缓缓道,“寤地洲人会来。”
“会来,”安西匕司恳切地点头,腕上珠宝光辉闪烁,“我们会得救。同胞的努力没有白费,谁都不会白白牺牲。”
伊希司双眼凝视远处紧闭的石门,上面龙羊纹路交错。她张口,唇角无力地——自嘲一般上扬。
她侧过头,伸手向对方脸庞抚去。安西匕司身躯连带眼珠全部颤了一颤。男人怔怔地看她,身体不敢闪躲开来。
“安西匕司,告诉我,寤地洲人来了之后,会对我们做些什么?
再次将我们归还给古司门么?”
安西匕司犹豫一瞬,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们——”他不肯定地,“我们一定会活下来。伊希司,不会再有之前的惨剧了。我保证。”
“你以什么保证?生命么?”她眼眶缓缓冒出鲜红的事物来,血水顺着脸庞滑下两道纤细的痕,“你以鸣里司彻家最后的生命,换千万个我死去的姊妹么?你觉得这相当么?”
安西匕司不知该如何作答,见她脸上淌下血泪,自己也一度落下泪来。温热的咸水将脸庞湮没。他才明白自己其实无法控制任何事物。
“你一直都是,懦弱的,安西匕司,”伊希司忽略空中游走的浮尘,对他缓缓道,“无法做成任何事,你的付出太微小,承诺太轻浮,唯有将楼掌控的力量在你手中——你只是被家族庇佑。仅此而已。
“安西匕司,若是寤地洲人真能改变现状,”伊西司手掌紧贴他的脸颊,他被那股冰冷的温度凉得难以开口,“我要和你立下誓约。用所谓‘神女’的名号,用所谓‘神女’的力量。
“世人将再不得窥你真容,再不得晓你名姓、知你过往。我也相同,我将遗忘一切,重新开始。安西匕司,你我将抛弃族人,再不得回返古司门。史书中将再无你我事迹。”
“我愿——接受,”他声音颤抖地,“我愿意接受。
我愿意接受。”
她笑容缓缓收起,用尽气声向他起誓。
绝望跟随黑暗一起自左向右侵入视野,随后是睡意,仿佛要陷入永恒的睡眠中去——像她的亲眷,她的姊妹,她的同族;像那些不知真相,陷进沼泽的孩子;像失去孩子却不顾伤悲的长者。
她阖上双眼,血液不再涌出,只在肌肤上凝固。
她昏沉睡去,呼吸微弱。
火海干涸,狂风四起。
祭司将她牢牢扶住,头颅低垂。泪水如河流,淌向对方衣襟。
他艰难睁开双眼,一派冷光将眼球刺得几近流泪。
未曾闻过的气味,刺鼻,辛辣。他尝试抬手,然而臂膀无动于衷。
“休穆洛刺,”他微弱地虚喊出声,“休穆洛刺?”
无人应答。唯有低沉的嗡声将四周环绕。他恍然想起:那些营帐里也出现过相同的声音。这种东西叫机器,但他不知它们是做什么用的。他恍然想起自己方才是在逃亡的路上被药剂射倒,和同伴一起倒在树林里。那现在必定是在寤地洲人的地方。兴许、肯定和抓捕他们的是同一批。
他艰难侧头,打量周身环境。昏暗将熟悉的面庞包裹。白发的男孩躺在身边长方形铁制平台上,双眼紧闭,浑身赤裸。手腕同脚踝一起被铁环牢牢箍住。
惶恐涌上脑际。他剧烈挣扎起来——自己果然也是一样。被束缚住了。没有衣物蔽体。他头上冒出虚汗,咬牙呻吟。然而使出再大的力气也无法挣脱金属。惶恐涌上脑际。他感到冷意正顺着脊椎一路攀上后脑,使他心跳加剧。
“老板,您别生气……”
“谁能想到这俩杂种把东西吃了?靠!”
熟悉的声音。一个来自不认识的,一个来自营地里领头的寤地洲人。他叫作什么来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紧张地呼吸,门在脚下吱呀响动,再紧紧关上。他紧张地呼吸,空气在鼻腔中打颤以至于他现在分不清肺部到底在不在正常地摄入氧气。
“切了多少次?”宋历诺瞥向手术台上两个男孩。
“三次,应该是和他们完全融合了。每次切开来都会愈合,根本来不及取。”
宋历诺捏捏眉心,仰天做个深呼吸。碧绿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意。
“继续,”他低声道,“这次我亲眼看着。”
“狗日的,不要脸!”阿坦拓兹高声吼道,“你们这帮杂种寤地洲的,做的都是些什么狗屁行当!对得起你们的老祖宗吗?!”
三人齐齐朝黑发男孩看去,宋历诺起先怔住,而后嗤笑出声。两位医师不置可否。
男人走上前去,不怀好意的脸倏然出现在男孩视野里。阿坦拓兹眉头拧紧,双眼瞪大。不知是源于害怕还是愤怒,男孩急促地呼吸起来。他喉咙中空无一物,不然必定朝他脸上啐口什么。
“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年轻的秘书大喊,撸起袖子即将上前,被宋历诺抬手阻断。
“玛忒尔内的小孩,脾气都跟你一样?”宋历诺微笑着皱起眉头。
“老不死的蠢东西,古司门人会找你清算的!”阿坦拓兹朝他吼道。
宋历诺满是怜惜地摇头:“不,不会的。你是个杂种,还有塔汝安努兹的血统。古司门人死也不会帮你。”
自外涌入五名医师,脚步声杂乱。人们纷纷戴好手套、口罩、头套与一切防护用具,随后为首的两个分别端起铁制器皿,其中刀刃、药物、棉球、胶管尽数横成一排。
六人均匀地分成两拨,分别凑向左右两个手术台。灯光将他们身形打得模糊不清。阿坦拓兹扫过他们露出的双眼,其中没有任何感情流露,哪怕鄙夷。
“孩子,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阿坦拓兹听着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感到肌肤被涂抹上冰冷发酸的消毒液。
他嘴角抽搐,双瞳颤抖。
“你们会下地狱的。”
他张了张口,轻声对着宋历诺。
“好,”宋历诺高声道,“不用给这两个孩子上麻药了。现在,所有人从头开始,竖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