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紊乱的呼吸中一路跑向营帐。不管是古司门人还是塔汝安努兹人亦或安礼什人都乱了套。尤其是寤地洲人,他算是亲眼看见了那些名为枪械的东西——漆黑、冰冷、精巧,也忽然知道“一击毙命”到底是怎样一种概念。一声砰响,人便轻松地倒在地上,血液就迸发出来,体温也就慢慢消失掉了。寤地洲人在短短几秒钟内便能杀死很多母尔贸人。
他算是明白了。
这就是你羡慕的先进吗,阿坦拓兹。他艰难地将泪水噙住,它们被速度带来的风一路风干。
“抓住他!那个白发异族,龙头杖在他手里!”
不能给他们,绝对不能交给他们。他一时忘记对于同族的爱怜去了哪,长久以来支撑他度日如年的归属感又去了哪。兴许一开始便全都没有。他看见母尔贸们徒劳地挥下刀与权杖,听见他们在混乱之中徒劳地高喊同族的语言。玉石散落在地上,马甲染了血,数辆名为车的事物发出轰鸣,开始移动,它们形体高大、运作自如,只用前进便能带走一些母尔贸人和几个寤地洲人的生命。他忽然想寄希望于巫术,却忽然想起唯有神女能用咒术唤出火苗。晚了,都晚了,他早该知道的。阿坦拓兹说的没错,长老与寤地洲人得到好处,死去的只会是他们的家人、亲眷、挚友以及同族。即使他和阿坦拓兹不曾拥有这些,他也能清楚地理解他说的话。你说的对,阿坦拓兹,我们不能再继续随波逐流下去。
他视线焦急地捕捉他们昨晚潜入的营帐,他记得那里面有种东西,摆在透明的匣子里,幽幽发着蓝光。也许是石头,也许是玉器。他记得那个营帐和其他的都不一样,其他的多为军绿与草色,那个不仅颜色不同,还比它们高大且宽出一截。而且摆设的地方极其偏僻,他们找了好一阵才发现它在哪里。他紧紧握着龙头杖,努力甩开身后脚步以及脑中有人死去的画面。不要,什么都不要,找到阿坦拓兹,找到他。他极力甩开在眼前虚飘的长老的脖颈,极力甩开祭司金黄的复瞳,从荒漠一路奔向林中,奔向藏匿在记忆里的遗址。
视野剧烈地摇晃,他忽然看见那高大深灰的营帐就在自己眼前。休穆洛刺心中一阵欣喜,但惶恐仍未掠去。心跳剧烈到思绪难以把控。休穆洛刺顿在营帐前,大口呼吸,绕向一旁,耳朵紧贴麻布搭的墙壁。确认其中没有任何异响后,翻开底下折起的一角,灵活地钻入其中。
“阿坦拓兹!”他虚声喊道。看向身后长桌,玻璃匣内却是空的。那个神秘的东西不见了。
他心中一惊,连忙绕着营帐细细查看。矮柜、吊床、办公桌——桌洞。他略过桌洞而后迅速折回。果不其然。幽蓝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连带他一路寻找的人。
“他们可能要过来了,”阿坦拓兹自桌洞内匆匆钻出。石头巴掌大小,被他用撕下的衣角紧裹在怀里,幽光若隐若现,“你还好吗?”
休穆洛刺看见石头在他怀里,一阵不解。这才听见营帐外面一阵窸窣,起初他以为是鸟兽。他大口喘息起来,小腿、腹部麻痒酸痛。汗液一刻不停地从各个地方沁出,将衣料打湿。
“不,等等。首先我手里有龙头杖,你知道这该怎么用吗?”
阿坦拓兹瞪大双眼:“他们把这交给你了?!”
“这不是重点——”一声脆响落在脚边,两位孩子捂紧双耳。休穆洛刺心里一惊,他看见小巧的金属碎片被匆匆弹射至半空,连带一缕硝烟。营帐外袭来一阵喧嚷声,明显不带善意。第二声脆响落下,将营帐击穿一个细小的洞。
枪,休穆洛刺即刻反应过来,他们手中那些东西——就是将人的身体打出一个细小的洞。这是枪械的手笔。
休穆洛刺脑海一阵嗡鸣,瞥向被折起的一角,浑浊的夜色渗进营帐内里。
不能多想,没有时间给我多想。
白发男孩紧紧拽住黑发男孩的手,重新迈开酸痛的脚步。
“跑!”
阿坦拓兹被这一记信号打得头脑清醒,额角淌下汗珠。臂膀被对方死死牵引着,于是毫不犹疑地跟着休穆洛刺钻出营帐。顷刻间身后有人闯入内里,枪随即接连响了四声,惊得林中群鸟朝天乱飞。
大概是已经发现匣子变空,休穆洛刺咬牙,一面奔跑一面朝身后的人大喊:“我们要去哪!”
“客拓忒孜河!”阿坦拓兹大声答道,脚下一刻不停,树林在两人耳畔疾速飞过,“渡河人蝉浤在那等着我们,到时候直接往船上跳!”
“渡河人?”休穆洛刺惊叫,随即感到尖利的事物划过耳畔——追上来了一部分。他不假思索,继续朝前卖力地跑,“怎么做到的啊?”
“别废话了,到了再说啊!”
他于是深吸口气,用尽所有力气朝前奔去,一路掠过鸟、鹿、果实、一切狂躁的绿叶草木,躲过所有向他们伸来的狰狞枝杈,迈过脚下时刻会将两人绊倒的大型砂石。黑与白的孩子一路奔逃,直到昨天那条河流终于出现在眼前。与昨天不同的是现在夜色尚未浓郁,漆黑尚未到达,河上甚至残留下傍晚一丝红光——以及浮于水面的渡河人。长袍加身、手持长浆,脸庞隐于箍了纱网的宽帽阴影之下。
休穆洛刺、阿坦拓兹。
“蝉浤!”
男孩们忽略身后的脚步,忽略即将全部流走的力量,用尽毕生力气,往弯月般细长的木船上跳去。
稳稳落地,重重落地。船即刻由于忽然袭来的重量而溅起层层水花,在周身筑起一道水墙,其高度远超身形瘦长的渡河人。一些分流向船袭去,拍向船内。休穆洛刺屏住呼吸,在一瞬间觉得世界都变得清透,双脚、臂膀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似乎已经朝天上飘去或是朝水底沉下,而身下船只由于方才动作正剧烈摇晃,水却迅速朝船下流走。
阿坦拓兹将清甜的河水咳嗽出去,大口喘息起来,双臂发颤,一个劲捂紧怀中的秘石。他抑制住晕倒的冲动,咽下口水,吞入空气;抿紧嘴唇,闷声呼吸。
渡河人脸上浮起微笑,手指将穿透水墙而来的子弹捏住、扔向缓缓下落的墙外。水花随他动作倏然变作冰锥,朝即将奔向岸边的人们与单独一辆的车刺去。船即刻悬停,重归平静。渡河人趁岸上骚乱时将长桨刺进水中,顷刻间河水开始涌动,成浪成潮,仿佛有人将河掀起。
船仍平稳如不受水面影响,甚至开始下坠。河水涌动起来,剧烈地挣扎出旋涡,船只坠向深同海洋的河水之中,先是两位孩子,再是渡河人的头顶没向河下。三人同船只一起消失不见,水面于是重归平静。
休穆洛刺目瞪口呆,骇然地听见响动声仍自外界沉闷地传入水下。这不是假的,他抓了抓胸口,一阵麻痒侵袭全身。他伏向船面,身子贴紧潮湿的浮木,惊叹于自己居然还能呼吸。
船的四周形成近似于屏障的球体,唯有下方仍是水流。蝉浤坐下,默不作声地划动两只船桨。阿坦拓兹捂住怀里珍宝,长长舒出口气。三人在漆黑的河底内,渡河人创造出的空气球中徐徐前进。
休穆洛刺及肩白发彻底被汗液与水浸湿,感到心跳平复下来了一些。喧声远去,他抬眼打量眼前面色不改的渡河人。蝉浤。他努力回想这个名字,却只在族人议论叛军时听见过。他恍然大悟。然而对方一头墨蓝色长发高高束着,眉眼吊起,皮肤黝黑。怎么看都是蓝平人的长相,但肤色不像。况且他既没有羊角,也没有羊眼。他的眼睛也是蓝平人那种:颜色偏浅,瞳仁浑圆。
休穆洛刺默默猜测:他可能是蓝平和开礼的混血。但就刚才来看,此人还能控制水流。是远道而来的旅人——但他加入了反叛军。还是精通巫术的异族人?不,母尔贸人的咒术不外传,且只适用于火。休穆洛刺甩甩潮湿的头发,水珠四溅。他双手撑着船面支起身体,勉强回到跪坐的姿势,蹙眉对着蝉浤:
“您就是渡河人?”
蝉浤视线朝他脸上瞥去,面露笑容:“正是在下。”
“为什么帮他?”
“你是指阿坦拓兹么?嗯,你一定是休穆洛刺了。听说你们关系很要好。他居然没有和你提起过在下么?”
阿坦拓兹嗤笑一声:“跟他说了他也听不明白。”
休穆洛刺叹了口气:“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骂我一句?”
“在下和阿坦拓兹的父母有交情,他的母亲,廿坎丝,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也是兰莫罗萨的英雄。对于英雄的孩子,在下当然敬重。而对于救命恩人的孩子,在下更会尽心图报。”
“救命恩人孩子的朋友也是。”蝉浤补上一句,唇角在纱网之后上扬。鱼群在三人身旁掠过,带去一股微小的激流。
休穆洛刺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阿坦拓兹。后者正看着手中的石头发呆。
河、龙、守护神、控制水流。
休穆洛刺突然想起些什么,将龙头杖从袖间取出。蝉浤瞥到他手中的物件,双眼即刻睁大了些,笑容也消失不见。
“你怎么得到的这个?”
“你应该知道地上出了乱子,”休穆洛刺眨眨眼睛,“古司门一支的长老给我的——在大典上。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龙是河的守护神,你能控制水,看来和河很亲近,或许你会明白。”
休穆洛刺将其递上。蝉浤怔住一瞬,而后放下船桨,小心翼翼地将其接过。他双手捧住木雕的杖。它似乎沉重如巨石。渡河人神情复杂地打量手中纹路细密、材质上好、顶上龙头栩栩如生的手杖,无奈般叹出口气,嘴角却挂笑。
“休穆洛刺,你需要它么?”
“没,就觉得很帅,”休穆洛刺说,“但我觉得你挺需要的,所以就给你吧。我留着也是珍藏观赏的,没什么实际意义。”
“真是多谢了。”
阿坦拓兹看着蝉浤将手杖收入胸间衣襟,重新提起船桨,感到他身上的能量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在下是水的后代,”蝉浤说,“存活至今近千年之久,责任就是守护水域,因此与客拓忒孜河难舍难分。休穆洛刺,你今天得到的龙头杖,正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它在三百年前被母尔贸人发现,从此便一直留在你们一族手里,没想到竟完好地流传到了古司门一支。今天能重新得到它,真是大恩不言谢。”
休穆洛刺挠了挠头。听不懂。水的后代?
阿坦拓兹看他一副呆愣的样子,没忍住地冷笑出声。
“蝉浤,”阿坦拓兹说,“我们要去观城。”
“刚好,沿着这趟一直走,不出破晓便能到夜宛烛。”
“观城?”休穆洛刺问,“你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废话,不然怎么去令国。我从去年就开始研究地图,为的就是今天。”
“你还偷了他们的地图!”休穆洛刺惊叫。
“不用白不用,”阿坦拓兹哼声,“那帮蠢蛋一直喊我是什么变种,混血。气得我大半夜趁他们睡觉时溜进营地,顺了张地图和手电筒。”
“你能听懂令国语言这点对我来说更惊悚一些……”休穆洛刺挠挠胳膊,看向他手中幽幽泛光的蓝灰石头,“那个,你要怎么办?”
“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不?”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你该怎么办。”
阿坦拓兹神秘地笑:“寤地洲人来母尔贸,为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和长老谈妥,带走我们这边的人,去做实验;第二件是观察我们的生活习性,方便他们做实验。而我手里这个,就是他们做实验要用的。”
“所以是什么玩意?”
“蠢货!当然是很重要的‘玩意’。寤地洲人拿命守它,证明它用途大了去了。总之是‘厉害玩意’。没看都摆在防爆匣子里了吗?”
“什么叫防爆?”
“就是输入密码才能开的东西,防爆又防火,拿刀砸都不能开,”阿坦拓兹哼哼,“从来没人在乎过一个异族小孩的眼力,他们连密码都记在笔记本上。令国是很好,但寤地洲人蠢成这样,我还真有点担心咱们之后的财路。
总之这东西先留着,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休穆洛刺唔了一声。脖颈后忽然感到一股气流划过,耳畔捕捉到阵阵闷响。他看向边缘,船只忽然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
蝉浤愣了一瞬,随后慌忙起身,将船桨收上船面。两名孩子见状跟着站起。
“怎么了?”
“不行,你们必须现在下船——”蝉浤眉头紧蹙,“他们似乎能追踪到你们手里的东西。”
“你对付不了吗?”阿坦拓兹问。
蝉浤连连摇头:“和刚才不一样。他们不是分散着来的,这次带了一大批人,还有相当的武器。
“这样,在下帮你们联系一个人。你们上岸之后马上去找她,尽快。即使中途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要更改路线,一定要朝着她的住处去。”
男孩们仔细听着蝉浤道出的住址,尽量将每个字符谨记于脑海之中。渡河人嘴中念念有词,船便开始缓缓上升,直至浮出水面。
男孩们小心翼翼地跳下船,双脚平稳地站在地面上。遥望远处,全是密林。但全然不像玛忒尔内的。且在树木之顶端,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方形建筑。
“记住,不管她说什么,你们一定要服从,”蝉浤嘱咐,“不要想着和她对抗,这样能好过一切。”
这是要去见什么恶魔么?休穆洛刺心中不解。对方随后冲他们挥手告别。船只缓缓消失在河面之下。
两人愣愣看看对岸树林,再看看对方。
“这东西要怎么办?”休穆洛刺问。
“扔了吧还是,拿着他们一定会杀过来。”阿坦拓兹说,随即被对方裹住手掌。
“别,不拿他们也会杀过来。不管我们手上有没有,偷了石头都是改变不了的。”
阿坦拓兹蹙起眉头:“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休穆洛刺聆听着树林里的一切:鸟儿闷叫和风匆匆掠过草木。他紧盯对方手上幽幽发光事物。凉风吹过身体,带来丝丝寒意。他心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当然有好办法。”
休穆洛刺脸上不禁浮起微笑。
阿坦拓兹跟在他身后,心里还是觉得奇怪,还是没法接受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他咽咽口水,跟着十岁——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在树林之中穿梭。如果这是令国之内,那大概不会出现太过分的猛兽。令国是文明社会,不像母尔贸,他们没有母尔贸人捕捉野兽的诀窍,不会准许人与同它们一起生活。
还不必担心会被野兽纳入腹中。想到这里,他便松了口气。萤火虫自二人耳畔飞过,幽光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