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鸣儿,掌管这片森林的巫女,”她对男孩说,一手随意搭上黑色长毛巨犬的脊背,“从此往后,你就是寤地洲人,我也将以寤地洲人的习性培养你。
“忘记你空空荡荡的过去。从现在起,你的身份只有‘宋小禛’。宋鸣儿的胞弟,身体是一个人的。
“这间木屋就是你的家了,亲爱的弟弟。
“记住我的名字和身份,亲爱的弟弟。
“并且谨记,就像蝉浤说的那样:不要试着忤逆我。”
那便是他记住的第二个来自寤地洲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他们共用的名字,共用的身份:宋小禛。
“所有母尔贸人都在这?”
“还没有,只是一部分。救援队忙活了一个晚上,事正能派出的所有当地救援组都去了,剩下的还在赶路,”孙文河说,“这里大概七百多人,剩下的大概还有一半多。目前的死亡数是四百二十五名,肯定还有没计算到的。”
朱允明倍感头痛。宋历诺,亲爱的合作伙伴,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想过他会做到这一步,但没想过会如此惨烈。
白色的大堂,借用了最近的当地礼堂。距离上次来到业城还是十年前出席事正、世间滨与其他司的合作会议,从没想过再次踏上这片城池的土地会是出于这种原因。
头顶羊角羊耳的人们在地上躺成数排、数列,身下垫了临时的棉麻布,肤色或雪白或漆黑,有些羊眼大睁,有些失去羊眼;有些身上中弹,血将袍子正中、右上、下摆渗透;有些甚至失去肢体,白骨外露。幸存的寤地洲人们在另个礼堂,尽量与母尔贸人分开,以防感染与二次争斗。他们还不适合看见彼此,尤其在成为伤者的时候。
血色将莹白的礼堂点缀得惨不忍睹。
身着防护服、白大褂、蓝白马甲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涌进礼堂内部。白大褂的人戴好手套、口罩,各种药物学名自他们嘴中传到他人耳朵里,身着马甲的人拉来担架与医药箱,套好防护服的人们则将过去礼堂窗户敞开通风,将障碍物全部搬向礼堂之外。
朱允明将眼上墨镜取下,吸了吸鼻子。不光是汗水和甜膻味,以及许久没有闻见过的血气。最重要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呻吟。痛苦地细细喊叫,嘴里不断冒出母尔贸人富于弯绕的语言。洁白的防护服们用他们的语言道出近似安抚的语气,一些母尔贸人流下泪来。烟尘与血液让他们动作变得歪扭、缓慢、脆弱不堪。
他默默打量眼前惨状。还好没将那东西用在宋历诺想的方面,还好没抢占此等商机。真是触目惊心。宋历诺不知在想些什么,可能是疯了,可能有了孩子之后就疯了。他要是对方,死也不会去听一个孩子的话。
手里忽然传出悠扬老套民族音乐。朱允明举起,翻开手机盖子。联系人第一个字是江。他于是摁下摁键,扫兴地将安静下来的手机合上。
“跟老婆感情不好啊?”孙文河笑眯眯地问。
“说的净是些废话,”朱允明皱皱眉头,“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蠢,两个人都清清静静的,不好吗?”
“别这么说,”孙文河嘴角扬着,叹出口气,“当年多恩爱啊,轰轰烈烈地爱过。”
朱允明阴沉着脸打量乱中有序的人们。孙文河扶扶眼镜,看向礼堂尽头台阶上的男孩,后者正细细翻看手中书籍。
“你儿子来这,真的没事?”
“他自己非要跟着过来,跟他妈一个样,”朱允明喟然长叹,“也十五了,爱做什么做什么吧。”
“这点倒是像你。”
“一会当着媒体就别这样了,说点好听的,你我都是。”
“我可没觉得跟您有这么熟。不过是二十年老同学,一点真心实意的交情都没有,全是给面子,”孙文河抬眉,额头间细长皱纹一呼即出,“当然要将您当作纯合作伙伴了,朱老板。不像您和宋老板,只谈了两年生意就这么熟络了,什么都敢给人家。多亏了您,我们才能看见这种‘隆重’场面呢。”他说着,朝脚下几名母尔贸人瞥去一眼,而后对朱允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朱允明不禁头脑发麻,全身上下一阵恶寒:“哎,你行了——真是,什么毛病啊。”
男孩视线自诗选上移开,转向台阶下高大男人。他仅是上身赤裸,胸膛被缠上一圈雪白的纱布,血已经快凝固成红棕色。他面覆漆黑纱幔,将脸部完全遮挡。几个肌肤雪白的母尔贸人说:万万不可摘下,那是他们的传统习俗。他们家的人一向不可露面,还请不要破坏传统。
几名白大褂于是不再努力,放弃了查看面上伤口的执着。纱幔上既没有血也没有脏污,且他受的伤与其他人相比,中度伤势都谈不上。几个马甲于是放弃将他抬上担架的想法。让他和其他伤势轻的暂时在礼堂静养吧,再说医院也腾不下了。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几位防护服经过一番商量,从男人身边走开了,转而去看其他人的情况。况且他块头实在太大,一人占了两人的位置。虽说身材不算魁梧,但要真抬上去,也完全是个耗力气的活。
几个坚持要检查他情况的人被劝走了。男孩趁他们离开时瞥向他们背影,合上手上书籍。
男孩看向脚下男人:不仅身躯高大,羊角也是巨大,比其他人的都要大上一圈。身上穿的衣服也比其他人的名贵,颜色乌黑,丝绸质地,还有细密的花纹同珠宝做点缀。按阶层划分,说不定算个新贵——或是王族。他想起刚礼堂时看见的女孩,此刻兴许早就被送往医院。她的身上也是这种装束,甚至比他的更加华丽,甚至缝有皮草。他想起那女孩在担架上的呢喃,哪怕只是和他匆匆略过。
图拉维斯,她说。双眼紧闭,眉头蹙紧。头发黑白相间的少女,嘴中咳血,却始终坚持默念这个名字。图拉维斯。
男孩细细打量男人,耳里再次回响少女的话。图拉维斯。
“图拉维斯。”
他紧盯脚下男人,忽然对他轻声脱口而出少女唤的名姓。这样的巨人,这样的母尔贸人,古司门的旁支,兴许是个祭司,兴许同他想要的事物有些联系。他有这种感觉,兴许之后会用到他,并且有大用途。他会是一只忠犬。即使所有人都死去,他依旧恪守自己的准则,为理应效忠之人肝脑涂地。
“图拉维斯。”
他再次唤出那个姓名,心里由衷感到不可言说的喜悦。是你了,图拉维斯。就是你了,图拉维斯。礼堂洁白的灯光打在所有母尔贸人身上,连同男人苍白的手背,伤痕累累。
“送了多少母尔贸人过去?还让第七医院接手?”朱允明万般无奈地扶住额头,“令国上下是没有其他公司了么——文河哥,我真是求你。宋历诺刚干完这桩子破事,麻烦你在媒体过来之前马上反悔。”
“能动用的资源就要不惜代价动用,这是在救助,”孙文河说,“况且你也明白宋老板会做什么,不是么?难道东西真是你大发慈悲白白给的?”
朱允明不置可否,只一味叹着气。孙文河笑容不减,抬手拍拍他肩膀。
“允明,听我说。你觉得宋历诺过了这码事,便会心软下来,就此收手?”
“你是想说我傻?”
“怎么会呢,”孙文河眼角皱纹因笑眼弯起而被挤出几丝,“给他们一次机会吧,就当给他们一次机会。
你要相信世间滨怎样都能控制住局面的。”
朱允明将脸从掌心中抬起,眼珠颤动,震惊地上下打量孙文河。随后哼哼几声,露出自嘲般的笑。
“孙文河,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心狠手辣?”
“话不能乱说,允明,”孙文河目光虚浮向远处灯源,“事正始终和世间滨站在同一条线上,我们是仁慈的代表,”他呵呵笑了,眼看媒体正带着设备挤进礼堂,“和源明涅站在对立面的合作伙伴,慷慨的事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不是么?”
“就叫伊希司吧。原来的名字太长了,不好念。”
“这对得起人家孩子父母么……”
“母尔贸都乱成那样了,这孩子回去也是遭罪。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烦死人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领回来的你做主。
“就叫伊希司……但是伊希司也蛮绕口的啊。”
“哎呀,那叫小伊,行不行啊?”
少女眨眨眼睛,忽然觉得头上重量消失不见。不知怎的,居然感到身体有些轻盈。至少温度是暖和宜人的,有一种从没闻见过的气味。好似大米。
这是从来没看见过的地方。她眨眨眼睛,看向四周:花白的混凝土,花白的墙壁,叫亮堂堂的东西照得暖烘烘。身下是柔软的纺织物,可能是休息用的地方。有很多涂抹艳丽颜料的东西,可能叫做布,也可能叫做纸一类的东西。
唯一认识的是长方形木头上摆的陶瓦罐里装的东西:花。确实是花,但自己没看见过这样的,不是自己认识的花。
少女打量完周身环境,懵懂地看着眼前二人。一男一女,一左一右。黑头发,黄皮肤。男人短发,女人长发。男人身着她未曾见过的服装,贴身的雪白色纺织物。女人身着她从未见过的服装,宽松的天蓝色纺织物。
他们脸上没有恶意,少女初次判断,但他们是谁?
她尝试搜寻名为记忆的东西,却在一片空白里扑了个空,摔得头晕目眩。她连“自己”代表什么含义都没能找到,一时竟感到有些失落。
“小伊,”终于出现了她能听懂的话,哪怕很蹩脚,哪怕并不标准。她不禁觉得空白也变得明亮起来,哪怕只有一丝,“能听懂吗?这是你家乡的话。”
什么是家乡?她还是没能找到,头脑中的自己在空白里打了个圈又回来。
“我,”女人指指自己,“妈妈。”
很陌生的词汇,但是心里怎么忽然暖和起来?有些热热的,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可能有过,可也找不到到底是在哪种情境下发生的。
“他,”女人指指男人,后者便摆出笑容朝她招手,“爸爸。”
比上一个词汇还要陌生,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词。但温度未减。证明谈不上是讨厌,但讨厌又是什么?
“我们,从医院,”女人边说边配上手势,冲她一个劲地比划,“把你接回来。你的家人,没能找到。”她顿了顿,仿佛吞下将要出口的词。或许是觉得少女不该听见。
“之后,我们找了,”男人接上女人的话,同样辅以夸张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ji……哎,机构怎么说来着?”他于是被她嗔怪地拍了一下腰,女人冲他翻个白眼,继续对着少女露出和善的微笑。
“从机构,ban理了你的,ling养手续。像你这样的,muer贸小孩,有很多。”
很多词汇都听不懂。她皱了皱眉。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让心的温度又高了几分,所以可以划进喜欢的行列里。于是她将眉头舒展开。空白里的她坐下身子,畅快地呼吸。她摸摸头上,顺滑的发丝。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你是,伊希司,”女人温柔地说,“小伊。”
“我是妈妈,他是爸爸。”
这是能记住的第一个词,被空白里的她一拥而入。还有一个伊希司,但她不是很想抱拥,于是将其晾在一旁,只痴痴抱着“爸爸”和“妈妈”发呆。
“我们是你的家人。”
“家人”比它们都要更大,顺理成章地挤进她怀里。少女呆呆注视面前二人,空白里的她紧紧抱住扑来的“家人”。与之相随的,还有“平凡”、“朋友”和“爱”,都是她从没见过的新颖词汇。脑海中的她欢快地抱起它们,在空白里转起圈来,因词语们带来的温度面露微笑。
她忽然感觉脚下被牵制住。“过去”来了,紧接着是“回忆”。她看看两个词汇,一个上面蒙了薄薄的雾霭,一个寒冷到地面开始结冰。她摇摇头,决定对它们置之不理。于是两个词汇真的崩塌瓦解,消失向地面。而她怀里的那些,仍然富有生机地颤动着。
“之后要和我们一起生活。”
她抱着那些词汇,不知怎的感到有风刮过肩头。但再寒冷的风都没关系了,她有很多足以取暖的字。她抱着它们,一路走向空白尽头。那里有扇透明的门。她空出只手,将其打开,门后是无尽的光芒,将整个空白照亮。
“唉母尔贸语也太绕嘴了,以后得让这娃儿跟令国人一样过日子。”女人直起身子,揩了把额上的汗。
“她是不是到上预备班的年纪了?”男人问。
“到了吧,好像刚好十四。先让她能认令国字再说,”女人舒出口气,“不过她也真是,眼睛缺了一只也不给换成颜色一样的……你说那帮人怎么就那么丧心病狂呢?切了头不说,身子还要给她换一个。要不是朱老板那边有人,这娃儿还不知道……”
“大公司的事哪是咱平民百姓管得到的。再晚点接她——就不知道要被送去哪了。以前就觉得还是你聪明。”
“得了吧你。哎你说,这娃儿是不是命里就要跟我们过日子啊?咱俩都生不出个孩子,她倒刚好,从天而降了。”
“领来了就要当自己的孩子养啊,别怪我没告诉你。虽然她失忆了,但大孩子不比小孩子好养。”
“当然是咱自己的孩子了!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亲生闺女,”女人得意地对男人,随后转向她,“是吧,小伊?”
小伊。少女对他们眨眨眼睛。空白中的她进入门扉,里面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春天。
那女人是不是疯了?一个星期不给肉吃?一个星期?
“你敢这么说她,你也是不要命。吃素有益于身体健康,”宋小禛细细擦着刀刃,“咱多好啊,不光还保了条命,还有人罩着。”
她不过是利用契……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告诉你,你今天对神和神的代言人大不敬,明天就得遭雷劈。”
脑海中的声音啧啧。你真是完全被同化了!鸤市口音说得够地道啊。怪不得她说你是人精,比我这叛徒还忘本。
“‘怎么都是活’,这话是你自己当年说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哦不,咱俩现在都是半人,对不起啊。”
闭上你这破嘴吧。明天去语市,大哥,赶紧睡觉,养精蓄锐。再弄不死那个女孩,死的可能就是咱们了。
“姐姐把咱扔开水里面自生自灭多少次你心里没点数吗……”
她留着咱也是为了续命,你居然真心实意地喊上姐姐了。真可怕。
就像当年看上咱们身体里东西的那个男的一样,这女的何尝不是?她除了没把咱俩切开以外,心思可不比那个男的善良多少。脑海中的声音怨恨地补充。
宋小禛举起刀刃,在叶隙投下的光里反射出刺眼的雪白弧型。他眯眯眼睛,缠满绷带的手将眼罩往上提了一提。
“得了。姐姐对咱挺好的,你就别斤斤计较了。那女孩叫什么?曲恩克?”
名字都记不住,废物。其实你不用记,感觉哪个能让咱胃痛,就是她了。
“全语市大几百万的人口我挨个摸过来是吧,你有病吧?”
反正她就是那个玩意儿本身嘛!行,是叫曲恩克。估计现在在朱家大宅里待着呢。
宋小禛稍加思索,随即将刀收入刀鞘:“咱要不别去了,我总感觉她知道我们要杀她。”
她知道就能免了一死?那还你还真善良。
“不,我是感觉她已经死了,可能就是因为知道咱要杀她,所以已经自杀或者找个人把她杀了。而且你不觉得少了些什么吗?就像现在是大晴天但太阳突然不见了似的……”
说的什么鬼话?阳光慷慨地洒在你身上呢,大善人。你就这么打算跟亲爱的姐姐大人汇报?“我感觉她不见了所以不去杀了”,那女人不把你片成生鲜才怪。
“啊,行了,总之去看看就是了!听你的行了吧,大聪明蛋!”
大哥,我担心你生命安危,你就这么对我?
“你只是怕再也吃不着肉,”宋小禛看着屋前树下,雪白的大狗正和深棕的大狗绕树转圈嬉戏,“不过你还记得蝉浤吗?”
死都忘不掉。提他干什么?想报恩了?
“不,”宋小禛摸摸下巴,“你不觉得他高马尾的造型和那个自称——还挺帅的吗?”
什么啊?
“在下,在下。就像这样:在下宋小禛,请多——多——指——教——”
我看你真该去治治脑子。脑海中的声音乐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