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如蝗虫一般,将语市众居民的好奇心啃食得一干二净。窥探欲、求知欲、表达欲烙下的坑洞在一夜之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数桩事件如同忽然被聚光灯打亮的黑暗洞穴——其中满是反射亮光珍宝。折射出的光将大地照得惨亮,一如太阳。而盈满罪恶的珠宝器皿一倾而下。人们不顾灼烧,发了疯地将其揽入怀中。
“孙荼荼演唱会事故爆火全国,是‘天缘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715惨案时隔多年迎来最新进展,背后阴谋惊为天人。令贸两国和谐或将继续面临种族问题……”
“安平疗养中心就715事件展开调查,数名孤儿身上有金属拼接痕迹……”
“715惨案背后真相被挖掘,母尔贸人的冤屈在十年后被‘还清’……”
“源明涅现任CEO宋无杞被扣押,有关部门人员正对其宅邸及财产进行清查,经有关部门证实,‘黑色产业链’现存证据确凿。‘宋无杞案’将于1月4日进行开庭审理……”
“第七医院事件受害者发声:‘医术不精’不是使病危患者命丧黄泉的理由,面对逝者家属悲痛心情,医院工作究竟该不该出现‘偶然疏忽’?……”
“经过我方多次筛查,源明涅向不法分子提供‘黑色产业链’一案已正式确定调查方向,警方将彻底清查事件有关人员,涉嫌人物或涉及‘官僚世家’……”
“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道……”
而末日的存在,自人们脑海中一抽即空。
那个晕倒的女人是他们在路边发现的。人群一拥而上,他们也一拥而上。人群叫着:荼荼,孙荼荼!他们叫着:孑孓,孟孑孓!然而女人不醒,人群不散。状况前所未有地乱,远比凌晨楼中大屠杀更加令人捉急。
即使他们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喷泉雕像下,其余三人也不知道孙薇薇的影响力会恐怖到这种地步,但他们还是被簇拥着——被慷慨地——搭往语市第二医院。他们匆忙朝司机道谢。宋小禛浑身是血,怀里横着孟孑孓、齿拿拿浑身是血地紧随其后,孙薇薇浑身是血且手忙脚乱地往粉丝递来的杂志上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四人以这样混乱的方式,急忙挤进医院内里。然而向前台叙述完情况,四人轮流做完检查之后,只有其他三人被抬进了急救中心。
孙薇薇手上贴满创可贴,接过医生递来的签字单,看宋小禛一面焦急地说自己没有脑震荡,一面朝她投去“不用担心我应付得来”的眼神,被几名医生抬上担架消失在走廊转角。留下她一人举着签字笔,呆呆凝望被牢牢关上的急救病房大门,随后,右手握紧圆珠笔,娴熟地在横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十二月三十一日。
之后她坐在胶皮靠墙座椅上,想要回家。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再熟悉不过的人。
她望着明亮的走廊,鼻腔里满是消毒水和生病的气味,以及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愈合味道。后面两者极其难以描述,她只能确定:确实是这两种味道。随后决定试试。她凝视向走廊,各色不同的人向她投来目光。或病人,或医生,或病人家属。
她打量单一的色调,血红的眼颤了一颤。手机在印象中第二十次颤动,她看向二十多个来自叶春的未接电话,随后决定试试。
她望向墙上电视荧幕,报道嘈杂,蜂拥而至。注定嗡鸣不断的纷乱世界。
她将电视关上,回看病榻上静卧的人。床头仪器将不稳定的莹绿色心率明晰地向她展示。波浪平缓地上下起伏:至少他保住了命。
她原以为对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他父母的过错被要挟至今——你是无辜的,她拧紧眉头,是的,你是没有错的。
少年头上、鼻下、脖颈皆缠纱布。氧气靠两根细软的透明管道输送进鼻腔,营养靠在胃上划出创口,管道深入其中。只能叫这些器物辅助着延续生命。她问了原因,尝试想象子弹没能顺利穿过他致命点而是偏了几毫米的画面。想象他的心情。想象不出。她垂下眼眸。
你是怎么拥有这样的决心的?
背后藏着她还不曾知道的——更大的,更加深入,不为人知的天罗地网。他被迫进入网中,杀死蜘蛛。如果可以,没人想成为英雄。我们都知道英雄意味着什么。
如果事情不曾发生过,他们又会在哪个世界过上正常的生活?没有功成名就,没有悲剧故事,没有任何人死去。只是生命在极其平凡的地方攀枝生长,长出细小的花。而世界温吞地赋予它光与雨露。
一定是个所有人都能够获得幸福的崭新世界。
但一月到了,这是新的一年。
春也将近。
“孙浅。”
孙薇薇尝试轻声念出他的名字,从前并没觉得会有那么困难。名字仿佛是刀,时刻可以划伤口腔。
她站在床侧。用孙荼荼的嗓音,用自己的念想,轻声喊出她亲眷的名字。在光几乎窥不见的昏暗病房。
“谢谢。”
“没什么可谢的,”对方迟迟不肯起身向他看去哪怕一眼,只是在病床上平躺,身着轻薄蓝白病号服装,身体被雪白厚实的棉被覆盖,头倚白枕,视线锁紧苍白天花板,“事到如今,别再说什么客套话了。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手上针管静止在皮下,往血管输送冰凉的生理盐水。嘴里开始发苦。
“谢你做了正确的决策,”他坐在床侧冰冷铁椅上,双手在膝上相握,“不像从前一样愚钝。”
“早知道不该做的,”都怪妖精,怪自己太信任她,“或许当初该让你自生自灭,或是直接拒绝孙荼荼?”
孟孑孓说着,脸上不禁浮出一丝冷笑。朱佑铭只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墙上日历。
“孙荼荼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于我而言,都是毫不相干的事。”
“那是因为你现如今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庄家,随意笑吧。”
她顿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
“你就没有一刻后悔过么?
对于我的事情。”
朱佑铭沉默。孟孑孓忽然听见占据沉默里大多数的其实是纷杂。她缓缓将眼睛闭上,算是明白了:自己确实愚钝,愚钝到会对他抱有期待。
“你从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你也一样。若你我之间存在一个优柔寡断,轮盘便不可能停转得如此顺利。”
“别相互忍着恶心了,”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把该说的都说了,就走吧。”
“我会消失。”
朱佑铭说。
“不过入夏,我便会消失。”
喜事一桩。孟孑孓嘴角扬起,险些没忍住笑声。
朱佑铭目光瞥向她一瞬,话语冷冷地继续。
“此后,你便自由了。”
“我一直——”她刚要接话,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脸上笑容忽地消失,侧头看去,发丝与枕套发出丝丝摩擦声。侧头看去,对上对方逆光端坐身影,对上对方镜片之后银白可怖眼睛对上对方毫无温度神情。
她即刻反应过来,脑中嗡地发出一声鸣响。朱佑铭身影和记忆中染血的那个对上。她受苦是因为他,受难是因为他,复活是因为他——哪怕生命,也是因为他。
他要消失了。
她的命由自己做主了。
他活着自己便永远无法接近真正的死亡。
灰白的天就在他身后。一月二日。没有白雪纷飞。语市今年不下雪。
“你现在很开心吗?”她视线紧紧锁住对方。他身旁的一切似在扭曲,“对我说实话。”
“总之,之后的人生如何,完全由你自己做主。”
“之前的就不由我了?”久违地愤怒让她忽然笑出了声,“对你而言我是什么?玩偶么?”
朱佑铭视线回到日历上:“算不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怪异地笑了起来:“别以为你是赢家。就算一切结束了,你不是也要去死么?”
“这是注定的。”他一如机器般苛刻字句地回复问题。
“我不关心有多少注定或有多少人因你而死,”她视线回到天花板上,“我只知道你是输家,轮盘没有因你而停。
你该下地狱了,朱佑铭。世人和我都会唾弃你,直到最后。”
男人闻言起身,她却再没不寒而栗的感觉。身旁一直坐着的如同朽木,站起也如同朽木。她认为她构想的完全正确:大提琴,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烂发霉生蛆盈满杂尘。她嘴角不免浮笑。
他将灰白围巾绕上脖颈,拂好大衣下摆。
他俯下身,凑近孟孑孓,忽然对她绽出笑脸。温和的,虚伪狡诈的,令人作呕的笑。眉头压低,嘴角浮起。孟孑孓笑容倏然收了回去。烟味、男士香水和来自外界的寒气瞬间将她整颗脑袋笼住。时隔多日,那种反胃感竟再次涌了上来。
“希望别在地狱看见你。”
他也倏然收起笑容,立身而去。孟孑孓听着闷到几乎吞声的脚步,刺耳到近乎将耳膜划破的。他走了。
孟孑孓亚麻色短发再次与枕套摩擦,发出声响。她用没有细针插入的那只手微微发力,坐起身体。身体疲劳过度,摇摇欲坠。她蹙起眉头,压下灰白的义眼与棕色的眼珠。
她盯着门口,并不真实的病房,空空荡荡。
“玉明悠可是源明涅一手发展的?”
“不是,源明涅收购玉明悠,玉明悠从属于源明涅。玉明悠的总负责人于七年前去世,于是玉明悠由宋无杞同杨灿利共同打理。大事话语权在宋无杞,小事话语权在杨灿利。”
警官上下打量两眼宋无析,单间灯光将她一头青白卷发打得尤为明显。警官隔着玻璃观察她脸上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惊疑,甚至没有从容。表情二字被活活摘去,只剩一张面皮。坐姿端庄,眼眸低垂,牢牢盯向地面。
“你和宋无杞是亲兄妹?”
“是。宋无杞早我两年出生,我们父亲都是宋历诺,母亲都是贾晴。”
“你可在源明涅工作?”
“否。正在事正市场部实习。”
“你可负责过源明涅任何项目?”
“否。对家族企业情况一概不知。”
“你是否知道715事件中存在被非法改造的母尔贸人?是否知道在715事件中,宋历诺为总负责人?是否知道‘意识上传’等不法项目?”
“否。如先前所述,我于去年7月大学毕业,8月开始在事正市场部实习,直到现在。”
“你是否知道宋历诺已经死亡?”
“是。”
“你是否会出席宋无杞的庭审?”
“是。”
“你将以什么身份出席?”
“旁听。”
警官收起圆珠笔,将夹板放入腋下,便拉开门离开了冰冷狭小的审讯室。宋无析双手交叠,轻轻搁在纹满花式的大衣上。她听见他说她没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