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浮动的夏也不同于伤人的冬,切切实实一个生机焕发的春。回暖得快,绿得也快。世界已然从无雪且短暂的冬中脱身而出。舆论、报道、信息、网帖如风般被一卷即去,也如雨后春笋,即使将其斩断也仍在不断冒出。猜测与疑心同样无法被满足。
但末日确实从众人脑海中消失殆尽了:倒塌的塔重新立起,流血的混凝土止住伤口,唯有演唱会暴露的一切还停留在人们脑际。然而真相已经没人在意。
人们擅长于掀起新的讨论:业城,观城,士城,母尔贸,令国。事情也该是这样发展的:将焦点放在信息而不是传递信息的人身上。
起先针对孙荼荼的恶言猜疑一如暴雨,随后也真如暴雨,在太阳露出一角后便渗入地下。之后是浪潮,淹没源明涅、宋历诺、宋无杞和利用无辜之人搅起的混战。再之后则更加深入:种族、伦理、历史与心理学、精神分析。这方面则要交给专业人士评价。不起眼的事正及世间滨则处在十分模糊的间隔之中,时常被人扯起,然而推理家们展示出的东西往往不知所云。
简而言之,这是非常健康,非常正常,非常热闹的春天。四月温柔地过来,轻轻拥住令国上下。而开礼仍在凛冬,蓝平已入酷暑。
简而言之,末日被从人们脑海中一抽即离。那些记住他们的人则不约而同地选择缄默。让混沌怪异的场景和汗液和血,以及千层塔一般的阴谋,牢牢停留在他们心里便是。不相干的人们或势不两立或仍是朋友,或形同陌路又或将离别——他们总是有共同点,比如身处同一轮盘之中,比如保守同个秘密。即使他们各自心怀鬼胎,世界依然纯净无比。
变化最大的是楼。升上地面后初显真容:笔直上升,稍显蜿蜒,甚至通天之高;藤蔓遍布楼外开裂的砖墙,身上烙满岁月留下的泥痕雨迹,苔藓将楼染得甚至多了些古朴。枢纽的用处同样被从人们记忆中摘去,转而换上一条解释:可供拍照留念的名胜古迹。楼内封锁,楼外仅供观赏。来历无人知晓,却仍兢兢业业立于语市边缘的楼,与繁华都市格格不入。轻而易举将春纳入其中。而熟悉感不值一提。
“哟,红眼,”宋小禛嘻嘻哈哈地笑,还是高马尾、右眼被眼罩覆住的模样。衬衫牛仔加身,看着惬意得很,“恭喜出院!”
其实谁也没有受太多伤吧,齿拿拿满脸汗颜地想。只是医院确定了自己被改造的事实:你要重新植皮吗?她回想一下积蓄,刚要摇头,政策便爽快地下来了:为接受过改造的母尔贸人提供免费人造皮肤,这是救助之一;为他们提供条款更细,福利更多的社保,这是救助之二。
她对着签字单犹豫,最后两个全部拒绝。医生担忧地问,你确定吗?她笑说,是的。都已经到了今天这步,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呢?密不透风下去,总有一天会窒息的。
异样的目光投在她特异的身体构成上,也有些表示羡艳。她始终温和以待。她坚信不接纳自己的人才是异类。
“其实挺帅的,”宋小禛看着她T恤外裸露的臂膀,透明树脂下漆黑金属正反射异样光泽,“真的,我挺喜欢的。”
齿拿拿默不作声地啜咖啡,还是原先的味道。她将四周那些絮絮叨叨的人群过滤出去,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你又不是特殊个例,像这样的,有很多吧?反正要是有人骚扰你,我还可以出一份力呢,”他还想继续开几句玩笑,对方却一点没有笑的意思,只是从容地听他瞎掰。宋小禛于是灵巧地转移了话题,“所以,有没有想起些过去的事?”
齿拿拿摇头。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想起来,”齿拿拿说,“不过既然是我想不起来的事,那一定是我没有想要将它们记起来的想法。肯定是有原因的。虽然谢谢你操心,但我觉得我的记忆,还是我自己说了算比较好——万一哪天接受了,就能想起来呢?是这样的。”
宋小禛点点头:“说得在理,是我过度担心了。
“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好,完全是你的自由。
“你现在的人生也足够幸福嘛。”
齿拿拿微微笑了,随即唔了一声:“不过完全没想到荼荼是明星呢。”
“是呢,”他也顺其自然,跟她一同拐到这个话题上,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人优美侧脸,“真是藏得够深!”
“还是挺惊讶的。”
“我也挺惊讶的。”
齿拿拿狐疑地瞥向他:“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红眼,你就别因为荼荼姐的事情对我抱有偏见了,我是个多么善良——”宋小禛连连摆手,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裤兜中手机嗡嗡震动。动感的手机铃向两人中间奔跑。
他看看备注,冲她晃晃手机:“稍等哈,我接个电话。”
“喂?姐!”他快要藏不住话语间笑意,眼睛来回跟着咖啡店外一个接一个路过的人。
“别嘻嘻哈哈的。把牙收回去。”
“姐你怎么知道的,莫非这就是心有灵犀?”
“听你说话就能听出来,一股欠扁的调,”孙薇薇在手机那边冷哼,“行了,说正事。”
“在下洗耳恭听。”
“玉明悠的残党,一夜之间全复活了?”
“楼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嘛。末日消失,相对应的,所有与其相关的事就都不能存在咯,”宋小禛抬眼回忆,“而且残党还在分裂,麻烦得很。姐,你应该知道令国“坊”还蛮多的?”
“知道。”
“是吧,蛮乱的地方。虽说是文化宣传古城古镇一类的,但也是帮派的聚集地。玉明悠的人看见头子进去,宋家破产,大部分都逃去坊那边了。留在语市的那些就是那些专业货,括弧比如在下,”宋小禛说着,笑嘻嘻地打岔,“姐,你怎么还担心这方面的事儿啊?”
“我有档案在他们手上。还有个关系不错的亲——朋友,被他们找过麻烦,”孙薇薇打量手上指甲,“不论如何,他们还没流传出去,一定是对他们来说有用的东西。”
宋小禛眼珠颤动一瞬,迅速理解对方意思:“哎,姐,让在下来。你现在可千万不能和他们搭上关系啊。”
“还真聪明,”孙薇薇在电话那头轻笑,“要多少报酬?需要我给你找几个帮手?”
他视线扫过来往人群:各个平凡、普通、忙碌。在碧日晴空下不假思索地庸庸碌碌,完全是正常人的模样。像这样的正常人,世界上活着千千万万个。像这样平凡的生活,竟然不可多得。
他脑海中浮现那人身影,想起幼时昏暗手术室中数颗人头落地,和将自己摁进火中的那只纤美的手。
“之后再说吧。姐,你等好消息就是。在下自有方法。”
“所以,这是梧桐!”星在电话那端明媚地对他们,“来打个招呼!”
全乌子听着另个青春活力的男声响起,对着他们同样明媚地嗨了一声,辅以“全姐朱哥”这种颇不着调的轻浮昵称。她不禁眼皮一跳。坏了,这是一个活宝又找来另一个活宝。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住一起了。
看着对方毫无忌惮地接话、找话,同网线那端畅谈无阻的模样,以及笑脸上不时朝自己投来的目光,不明感情。对方平易近人的一面让她连移动电子荧幕上粉红方块的心思都消失了。
她明显很开心,她想,不是让自己看见古战场的星,也不是轻挥刀刃便让对方身亡命殒的星。倒是和吃泡芙的那个差不多,现在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有着普通的快乐,普通地同年长者炫耀志趣相投的亲朋好友。
事情居然就这么轻松地结束了,星在某天毫无征兆地回归,一如某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家里,她的眼前。
星带来一个男人,和自己年龄相仿,据说学医。他确实英俊、清秀,时不时开些恰到好处的玩笑,性格亲切,没有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这是朱佑铭说的,然后他叫梧桐。她其实想问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仔细一想,她是要走了。面对该走的人,费尽心思找些话题,也是应该的。
她辞了职,还了他的卡,钱基本上没怎么花。剩下的时日没什么可做的,只是耗费光阴。即使他们在某天由于朱佑铭的一个提议,亦或全乌子漫不经心的一个电话,在剩下的几个月里,把能聊的地方都聊了个遍。蝴蝶效应就是如此产生的。
小吃摊、咖啡馆、酒馆、餐厅、棋牌室、剧场、歌厅、音乐厅、观光景点。图书馆——图书馆不能说话。古玩店、服装店、老年公园、纪念馆、美术馆、画展、博物馆、水族馆。
全乌子有些想吐,说话说得口干舌燥。但并无反感。她接过他递来的饮品:酒、咖啡、奶茶、白水,一饮而尽,而后两人继续高谈阔论。从蚂蚁聊到糖果,人类聊到棺椁,星球聊到制度,生命聊到脚印,书籍聊到垃圾。她很疑惑他为什么不用上班,他只是一笑而过。
总之,三个月,近乎环游世界。然而他们只是将语市搜刮了个干净,对环球旅行并无大不敬之意。就像身处异地时在时光奶茶面对面坐下,打发没有血液的时光那样。只是平常。
好似对临死之人的关怀。然而三个月很快过去,春天刚好到来。花快开了。最后她说,点到为止。但其实他们彼此都把能说的字句都说了个遍,几乎用尽毕生所学。只是为了从开端聊到句点。毫无预兆地开启话题,毫无节制地畅谈无阻。偏见与针对被发挥得淋漓尽致,随后便以调侃结尾的千万个话题。
好似自己与自己对话那样,他们荒唐地将事情全部聊了,在舆论发酵得最热烈的时候,一倾而下。
令国颁布了哪种制度,母尔贸人采取了什么措施,世间滨的未来,针对母尔贸的种族偏见。这之后通常要加上很多全乌子那边的事。他一一提问,她一一作答。后来他们发现除去逻辑与编年长度有巨大差异之外,偶然性和必然性之间的界限微乎其微。他们尝试把所有事件、怪异、阴谋相加,而后得出以下结论:1.生命是谎言2.两个世界是一样可笑的。
随后被朱佑铭即刻推翻。“世界确实可笑,”他说,“但你我切实活着,现在还在进食。”她找了一堆观点也没能说服他。就像他在去海洋馆的那天试图没能说服她去和海豚拍照。
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和几乎以光年为单位流走的时间。真的像梦一样毫无逻辑。
她回过神来,对方已经以“再见”为结尾挂断电话。全乌子活动活动手腕,看他一本正经地将手机塞回衣兜。
“可以下天缆了。”他指指电子荧幕。游戏进程仍卡在百分之三十。
“还以为你忘了呢!”全乌子呵呵地笑,“目的地保不准设成儿童乐园了吧?”
“确实还差很多地方没去过,”朱佑铭徐徐点头,天缆门也缓缓打开,莹蓝色向四周退散,露出春景,“你想?”
“有缘再说吧,”她看向外面碧绿无人景色,视线让一派葱郁遮挡得严严实实,“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漆黑空洞的隧道。她有些恍惚,以为稍不注意就会掉入哪个坑洞之中。
废弃轨道,从前大概是给火车用的,现在不通火车,只剩各种废铁在洞穴两侧,杂乱得宛如小型废墟。其中有汽油、尘土与铁锈味,更多的是冷空气。从暖和的密林进入
望不到尽头。隧道仅仅只是隧道。春光慷慨地洒入其中,抵达她站立的地方便消失。
“从这里开始,一直向前走,”朱佑铭对她嘱咐道,“不要回头。”
全乌子站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不作回答。连呼吸都吞没的黑暗。她回过头,凝望向对方逆光而立身影。他身后就是生机盎然。他身后传来鸟鸣、树木被风糅过,连带隐隐呼啸声。他身后就是光怪陆离的世界,自己切实生活过一年之久的,同她所居住的地方戛然不同的世界。
她望着对方,和第一次见面不同,没有冷冰冰的神情,没有虚伪,没有严厉。身上也不是佯装肃穆的西装大衣,只是单薄的毛衣同风衣。她也是。伤疤和不堪全然消失,在经历流血与杀人后变得轻松,身上套了舒适的短袖衬衫同开衫卫衣。一次握手之后她再也不用躲在阴影下生活。她已经自由半年多,呼吸畅快。
敌意全然流走。她觉得这一定是对临死之人的最终关怀,但她是要去重生。全乌子有些想笑,想对他说别这么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该叫你阔少、总裁还是冷血动物?你现在脸上的表情可算不上骄傲,反倒开始温和了。况且居然没有转身离开。
是这几个月连带那段时间的促膝长谈让他们都变得迟钝了?
“真应该诓你一笔再走。”或许是不适应这种温煦里的沉默,全乌子冷不丁地开口。
“应该给我留点纪念再走。”朱佑铭毫不退让地说。
“正好一直没做,知道想揍你多久了吗?”全乌子于是露出邪恶的笑,“破相算不算留念啊?”
“那还是不必了,”他却缓缓向衣兜里摸去,随后将掏出的东西握在手里,“伸手。”
全乌子愣愣看着,将手掌摊给对方。他上前两步,将冰冷的物件塞进她手掌之中,随后将她手指缓缓合上,掌心冰凉。她隐约闻见对方身上的烟气,夹杂一些被太阳烤久了的暖味。
“什么东西?”
“纪念品,”朱佑铭说,“到地方再看。”
“还挺神秘。”然而她略微一捏便知道是什么了。
朱佑铭笑着退到阳光之内。灰尘带光,在他身边游走。
“再见。”他缓缓开口。
全乌子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谢幕语。叫她硬找也只能搜罗些肉麻的温情话,完全不适合对眼前这个人说的。她顿了顿,随后冲他挥手。她仍觉得就像场荒唐的梦,而现在就是该醒的时候。
“切记,”他补充道,“不要回头。”
为什么呢?如果她要回首确认对方是否在目送她离开,是否注视她进入似乎连通世界尽头的黑暗之中,便会引发一连串的灾难,就像骨牌那样?
全乌子在阴冷处沉默,最后向对方瞥去一眼,随后抬起手,冲他略微挥了挥。
“再见。”
或许她这么做,两人中就有一个会掉进万丈深渊。好奇过剩向来不是自己的作风。她深深吸口气,转身,抛弃春光,没入黑暗。回家的路,想一想夏天、郊区和建筑群,想一想灯光交闪的拳赛,想一想汗水和酸痛。不要想着朱佑铭,不要想着孟孑孓,不要想着宋小禛和所有不相干的人与事。
想着夏天,想着过去,想着理想。
向黑暗迈步,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将一切杂乱心绪向脑后摒弃,梦该醒了。
身形被黑暗完全吞没,鸟鸣、呼啸与阳光都离去。向前走,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