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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2-39】命运的居民【第二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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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确实来了。

绿叶即将伸入室内似地疯长。生命全部冒出头来的世界。她再也不用忍受液体顺血管涌进身体,再也不用靠乳糖溶解嘴里的苦涩。

他在女人的病房中逗留了一会。她们被拒之千里之外,唯有他留了下来。仔细一想,其实不无道理。她看人的眼光很准,图拉维斯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

“恭喜康复!”宋小禛起先嬉皮笑脸地,但他没预料到接下来自己会笑不出来。

她看人的眼光很准,因此能向那人透露的信息量也翻了一倍。宋小禛听完楼、虐待、复仇和计划,只觉得脑袋里面浑浑噩噩。

“只是我一直没想到是你,”宋小禛尝试理解,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对方,“多么——”

“多么奇怪,是吧。”孟孑孓将其接过,细细打量雪白的果肉。

他看着面前棕发遮住右眼的女人,决定岔开话题:“图大哥怎么样了?”

“和我一样,不希望露面。但当然可以联系到他,只要你们想。”

还是没能岔过去。算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但她并不像伊希司——齿拿拿那样,虽身处局内却被排斥在外。她,孟孑孓,自愿入局,却在做完一切后选择隐身而退。

“哎,其实我挺想不明白的,”宋小禛将水果刀放回桌面上,抱臂,眯起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对方,“你为了什么?朱老板?只为了他吗?

既然你说你的举措对我们影响重大——那你又做了什么?”

孟孑孓咬下一口苹果,脆生生地咀嚼、咽下:“我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变回了你们自己。”

宋小禛心里惊诧:不愧是和朱佑铭结下梁子的,不仅心机深沉、擅于伪装,就连说话也这么令人摸不着头脑。

“总之,事情结束了,”她慢吞吞地将苹果转了一圈,盯着果肉上齿印翻来覆去,“我的要求也只有一个,再也别来见我。孙荼荼、齿拿拿、图拉维斯和你都是。其实除去你们几个,我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总之,麻烦你和他们说一声:从此往后,就当我不存在吧。”

“你这是?”宋小禛挤挤眼睛,“情非得已?”

孟孑孓无奈地:“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查出什么绝症也没有□□追杀我。再说,朱佑铭不是也隐退了么?

你们的事情结束了,我的也是。我累了,想一个人清静清净。”

“那太能理解了,尊重,尊重,”宋小禛颇为尊敬地,“做好事不留名,朋友,敬你是个妹子!”

“别这么说,‘朋友’,”孟孑孓咬下第二口苹果,细嚼慢咽过后继续道,“真的只是累了。就当我已经消失了吧。”

他思忖一会,双手缓缓从大腿根推到膝盖上。盯着天花板,长舒出口气。

“还真不太好向荼荼姐她们解释,这怎么办呢,”宋小禛挠了挠头,“话说你有没有打算什么的?以后的日子想怎么过啊?”

“得过且过,”孟孑孓说,“剩下的,就麻烦你做编剧了。”

果真是女人,让人这么猜不透。宋小禛继续叹气,脑海中浮现起的另个女人的身影让他有些惆怅。

“倒是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事情?”孟孑孓饶有兴致地抬眉向他,“说说吧,反正我和将死之人没有区别。”

还是个喜欢开玩笑的,宋小禛心里叫苦,偏偏是意想不到的人让他有了种既视感。

“你应该知道令国有许多坊。坊是各类见不得光的帮派的聚集地。

我经过母尔贸那次事故后逃向令国,凭借自己的‘特殊’在各帮派里面做下手,帮忙打杂。坊里事情流传得多,范围也广。和你一样,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如此一来,便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错的理由,孟孑孓心想。这三个母尔贸人里,他是知情最多的那个。好一个人精。

宋小禛觉得不该对她多说些什么了,起身对她摆摆手。孟孑孓于是将还想问的话跟着苹果一起吞了回去。跟他开玩笑有害无益。她也没那么想知道他人的事情,一切都和自己无关,哪怕人生出现了交汇处,她最终还是不能融入进他人的生活。

“我会好好跟他们说的,”宋小禛最后对她点点头,口中词汇酝酿半天才对她道出,“祝你以后生活——幸福。”

“你也是。”

孟孑孓目送他离开,亲眼看着房门被轻轻关上。她再次咬下苹果,脑中不合时宜地回想起那些领带花式的同事与中学时代死去的男友。紫藤萝,她想,颈项断裂,四肢分离,这是曾经。绿藏在光线里向她徐徐摇曳。校园、冷雨、白瞳的女凶手。始作俑者、妖精。

再也不会了,她想。苹果的甜涩填满口腔。

黑暗、黑暗、一派黑暗,将自己牢牢包裹住的黑洞、鸣笛和暴雨。

意识倏地倒流回脑海。醒来。

她惊惶地吸入空气,不顾头脑昏沉感受便匆匆直坐起身。急切地摘下氧气罩,大口呼吸病房内混着药品味道的稀薄空气。

仪器由于她粗暴的动作开始鸣响,输液管开始回流一小截鲜红的血,窗外狂风打着树木呼啸而过。她不敢置信地向头上以及全身摸去——记忆中的石膏全部拆了,腿脚还能动,胳膊没问题,身体没有哪里特别疼痛的。只有头上绷带还留着。最重要的是,她能看见了。

洁白通亮的病房,不是黑暗。平整漂亮的白墙、日历和窗外被风打得沙沙作响的树。外面是一片葱郁,即使阳光落进,也依旧灯光大亮的病房。

“她醒了!”

她看见几名医师从走廊匆匆进来,手忙脚乱地帮她调试好仪器,拔掉她手上针管,用棉花堵着血液,叫其他人拿新的针管过来。她看见熟悉的女人挤进他们之中,一身名贵风衣与疲惫浮粉的脸庞很不相称。她听见她叫着自己的名字,眼中似有泪水要夺眶而出。

“乌子,乌子,你终于醒了,”她牵住自己空出的那只手,掌心发冷,这忽然让她有些熟悉。女士香水气味飘进鼻腔,“妈妈来了,看看妈妈。”

她身后站着男孩,虽说表情严肃,但仍旧眼圈通红。她虚着眼睛看他半天,随后哑着嗓子,惊讶出声:“我去,袁蓝,你瘦了!”

这竟是昏迷不醒三个月的人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两人同时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随后讶异被医师嘱咐的话打断。医生安顿好病人后陆续走出病房,两人于是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她身上。

“瘦了这么一大圈,谁虐待你了?天呐,肉球!”她一下想起许多事情,包括面前本来吃得像颗球的初中小孩,“妈,舅舅终于知道他胖到不能再吃了——我好欣慰啊!”

女人无奈地吸吸鼻子,不知全乌子记住对方名字一事还是全乌子醒来一事这两件哪个值得让她笑出声音。她抽出桌上卫生纸,胡乱擦着眼泪:“乌子,看看自己。妈妈帮你跟他谈好了,现在是不是什么都能看见?”

“比之前还清楚。”

全乌子接过对方递来的镜子,手掌大小。她在其中赫然看见自己一头黑发已经长到肩头,凌乱得不堪入目。眼睛也只是普通的琥珀色,不是和奇怪女人换来的银白。头发不是由于伤痕被剪短到只过耳朵一些。她尤其仔细地看看脖子,没有疤痕。

原来真的是梦。

男人身影在自己脑中猛地浮现,银白色双眼,连同女人、妖精,明星和阴阳头,还有光怪陆离,律法不同,名称、习性、种族、历法截然不同的世界。阴谋诡计连带死人一起浮现在脑海中。刀与刀,奶茶与畅谈,女人的警告和在春里挥手告别——然而一切也轻飘飘从她脑际离去,一如薄雾消散。

“果然是假的。”她自顾自喃喃。

“乌子,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拳赛或许能继续,”女人说,“再静养一年就好。”

“一年我都歇成残废了,就不能跑跑步啥的吗?”

“应该可以吧……哎呀你等下,我查查百度。”

她为女人贫瘠的生活常识感到呼吸困难。男孩在女人身后抹了把眼泪,时不时抽抽。

“咋了?”她干笑着看向对方,“看见我醒过来这么伤感?”

“不是,是——”男孩着急地辩解。

“咦,行了,别说,”全乌子挤挤脸,仿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肉麻死人了。真高兴就哪天请我吃顿烧烤,你私藏起来的零花钱可不少吧?”

女人警觉地朝身后看去,男孩冲全乌子气急败坏地瞪大眼睛。随后便是两人的小打小闹了,始作俑者顺利脱身。全乌子哼哼笑着。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惆怅。

所以都是梦。不管合同还是最开始的黑洞、向上去到另个世界的天梯亦或谋杀、争论同促膝长谈,都只是荒唐的大梦一场。

她看看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慢慢滑入皮下血管之内。算了,之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先从跑步开始。

毕竟这才是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新生。

春天已经到了。

她调整姿势,忽然觉得病床上有什么东西,不是很大,却将大腿硌得难受。她尝试用空着的手去够那个物什,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脑海中拉起警报。

她几乎是怔住了,随后迅速将那东西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她定睛看去,仔细地看:浑圆银币在掌心之中安静平躺,上面刻了精美的马头鸟身像,边缘在灯光底下折射出异样的纯白。微小的重量切切实实烙在手上。

什么东西?

纪念品。

到地方再看。切记,不要回头。再见。

她怔怔看着那枚小而精致的物什,所有画面再次如同浪潮一般拍向名为记忆的岸。她收收手掌,确认它是真实存在的。心跳在变得愈发剧烈。

她深吸口气。将银币牢牢裹在手掌里。她俯下身,身体蜷曲,头抵住膝盖。

她爽快地笑,笑出气音,笑得快乐。

春临夏,五月末,万物开始浮躁的时节。温度上升,天发烫,庸碌与闲适在人流中同时酝酿,肉与肉的气息开始漂浮。不必再用厚实的衣物将自己层层包裹以防严寒。身体变轻的同时开始向外沁汗。和谐、平缓、色彩在市井中鲜艳得有些发灰。无论正与负,快乐与悲伤,向前同不舍,都在趋于饱和。

孩子们争着要看她的臂膀,她只得无奈地将其露出,得到一片嫩声赞叹。

她无奈笑笑,将孩子们指到同事那边,对方爽快地将他们带出室内。

她解下围裙,找个清净的地方,坐下,拿起早被摆在矮桌上的书籍翻看。纸张光滑发涩,牢牢印刷上金山、茂林、红木、蓝河。她要说实话——真美,那些景象竟能被镜头收录得如此完整,如此自然。这便是生命的意义了。

孩子们在室外嬉闹。她只在墙角静静翻阅。旁边忽然出现毛躁脑袋,她于是向孩子看去。

“齿老师,你在看什么?”女孩幼气地问。

“老师在看照片,你看,”她为女孩指指上面幼嫩野花,“这是什么?”

“小花,”女孩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好看!”

他似乎总能观察到微小的事物,旁人一掠即过的。

“朵朵,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一起玩呢?之前不是和乐乐玩得很好吗?”齿拿拿歪头朝女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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