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一愣,随后怯怯地对她:“有很多头发白白的小朋友,爸爸看见了,说不要和母尔贸人走得太近……”
园区最近确实来了很多母尔贸小孩。齿拿拿眨眨眼睛:“朵朵,老师是什么?”
“母尔贸人。”
“爸爸是觉得母尔贸人会伤害到朵朵吗?”齿拿拿即刻反应过来,摸摸她的脑袋。
女孩点点头。
“你喜欢他们吗?”
“喜欢。”
“他们伤害过你吗?”
“没有,”女孩使劲摇摇头,“我——喜欢他们。我觉得他们的羊角很酷。还有白色加黑色的头发,还有小羊一样的眼睛,就像老师一样。”
齿拿拿轻柔抚着女孩的后脑,头发细软柔顺。她唔了一声:“朵朵,你是喜欢他们身上的‘特征’——也就是羊角、羊眼和羊耳朵,还是喜欢他们陪你一起玩?”
“陪我一起玩。”
“就像老师一样,对吗?”
女孩使劲点点头,扑到齿拿拿怀里:“我最——喜欢和老师一起玩。”
齿拿拿脸上露出疼爱的笑容。女孩仰头对她努了努嘴:“那我觉得好奇怪,爸爸说的是错的吗?为什么要远离母尔贸人呢?”
“爸爸没有说错,他只是想保护朵朵,”齿拿拿说,抚上女孩的背,“你看,这些好看的照片就是母尔贸人拍的。如果他是喜欢伤害别人的人,又怎么能拍出这么好看的照片呢?
爸爸本心是想让朵朵远离坏人。母尔贸人有好有坏,像朵朵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也是。不止是靠颜色区分,所有颜色的人都是有好有坏的。等到朵朵能够区分好人和坏人,勇敢地对抗坏人,保护好自己的时候,爸爸就会让你和母尔贸人一起玩了。”
“我觉得现在就可以!”女孩信誓旦旦地说,“我都六岁了,妈妈说我是大姑娘了。”
齿拿拿笑着将她搂紧怀里:“朵朵当然是最勇敢的大姑娘。”
她余光瞥见朝他们走来的男孩,头上长了幼小的角,黑白分得很不均匀。手里拎着沙铲,冲他们眨着眼睛。
“朵朵你怎么在这里,”男孩指着在齿拿拿怀里半趴的女孩,“你不跟我们玩,是想独占齿老师。齿老师,你是不是偷偷给朵朵零食了?我也想吃。”
“哎呀,烦人!”女孩冲他吐舌头,“才没有,我和老师在谈大姑娘的事情!”
“什么大姑娘?”男孩愣了一愣。齿拿拿险些笑出声来。
“朵朵,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她垂头看向女孩。
女孩向男孩看去,对方竟回给她一个鬼脸。她于是从齿拿拿怀里挣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他走去。男孩撒腿要跑,空着的手却被女孩有力地牵了起来。
“想!”她很大声地说。
男孩于是嬉笑出声,和她一前一后,在齿拿拿“慢点”的嘱咐声中朝外跑去。她看着孩子们的背影逐渐消失,不禁露出微笑。暖阳毫无保留地将室内填满,夹杂室外孩子们欢快的闹声。她将脑海中浮现的过往一拂而去,视线再次聚焦回精装的摄影集上。
“没想到还有这种天赋呢,”他啧啧,“看来图大哥过得很好嘛。”
他想象一下男人在世界各处举着沉重相机对任何事物拍来拍去的模样。夜色下温暖的营帐,林间溪水中畅游的鱼儿,烟火飘起的村庄,山间清新的空气——惬意,太惬意了,光是想想就羡慕得很。不过自己现在生活也不错。
金盆洗手后迅速换了新工作,和杀人抛尸的日子正式说拜拜。
孙薇薇点头:“距离他下本摄影集出版也不远了,流程可知道?”
“真要一下收这么多本!姐你支持也要有个限度啊。”
孙薇薇哼声:“罢了,先在乎在乎自己吧。”
宋小禛将眼罩往上提了一提,顺带整好西装下摆。穿这么正式也太不习惯了,身体好像在被名贵衣料收紧似的,背发酸发沉啊!他想了想,决定将领带解下,顺带重新戴上耳环。
宋小禛确认自己镜中形象良好。转身,动作搞怪地冲孙荼荼问:“姐,在下还是这样更帅吧?”
孙薇薇“我就知道”地呵了一声。叶春在她身后神秘兮兮地凑上来,盯着姿势变个不停的宋小禛:“荼荼,这就是你要死要活也得提拔上来的经纪人啊?我怎么左看右看,都觉得是个摆地摊的二流子呢?”
“叶导,别看他吊儿郎当的,其实业务能力也不错。毕竟是世间滨出来的人。”
“脸确实不错,作为公众形象倒还能接受。只是坐办公室打字的可和经纪人搭不上边,这货要是没点情商,你的事业也就跟着毁了——顺带一提,你要是敢出第二次岔子下次剧组谁请客你心里可有数啊。”
孙薇薇心虚地笑了两声:“但确实有效果吧?”
“怪你命太好,”叶春伸了个懒腰,转身向后走去,“行了,灯光组先过去准备!”随后将目光投向脸上已经妆容完备的孙薇薇,“你也赶紧。这次演唱会再出乱子,我可保不了你。”
“谢了,叶导。”孙薇薇冲他一笑,侧目让视线朝宋小禛对过去。对方仍在没心没肺地变换姿势。
“这就是你要的报酬?”她向他走近,身影和对方挤进了同个椭圆梳妆镜里面,“真是狮子大开口。”
“反正生活清净了嘛。在下也金盆洗手不干了!多亏了姐你,在下才能把手头那些资料上交国家,让恬不知耻的宋老儿接受审判——”他话刚说一半,孙薇薇挑起的眉便让他把剩下的言语憋了回去,“哎哟,抱歉。反正他们也听不到嘛。”
“新工作可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在下那帮朋友都要羡慕死了。说什么:‘活不多,话不少,还能经常看见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大美女孙荼荼’。”
用头发丝都能知道这句话是他编造出来的。她念着对方嘴损,嗔怪地往他肩上打了一记。宋小禛佯装吃痛,捂住肩膀嗷嗷地叫。将眼睛开条缝观察对方反应:孙薇薇站在原地,满脸无奈地看他表演。宋小禛于是冲她嘿嘿地笑。
“行了,赶紧准备,”她将耳返戴上,“你坐第一排?”
“在下也想啊,但是只能在后台等。”宋小禛怅然叹气。
她轻笑出声,拍拍对方肩膀。宋小禛只觉心里一阵恍惚。
“那就好好听她唱。”
那个人早就远走高飞不知所终了。可能真是死了,也可能不知道隐居到哪里逍遥。
SK俱乐部说那个女人早在去年春天就辞了职,他们也不知道近况,需要给你电话吗?
她摇摇头。
新上任的CEO她不认识,世间滨的未来她不关心。匆忙交了离职申请,没想到很快批准。于是换来悠长的假期。
电话自那天起就没人再打来。只有零零散散几条问候般的短信,全部来自孙荼荼。
你还好吗?你怎么样?我们都很担心你。不管怎样,我们希望你幸福,新年快乐。
她将手机卡注销。
剩下的日子靠燕麦和牛奶打发,以及书,看得懂的看不懂的,故事在心头匆匆淌过便干涸。他们的也是。夜与昼匆忙走过,不给她一个回头。
信号塔仍然伫立,一切仿佛未曾发生。但她切实觉得身体轻得不行。她不是解脱了,而是失去了什么。
坐公交,回鸤市。原先黄昏照耀的雪白的楼已经被搬家公司取而代之,世间滨的牌子不知何时全部摘下。她不禁对觉得这里可能仍然残破一事抱有嫌恶之心。是自己想得太轻松了,哪有一直是废墟的道理?所有事情都在前进。不认识的搬家公司的广告牌上明明白白写着:换新地,换心情,换人生。
灰白的天空,夏天要来了。
她褪去盖住脖颈的毛衣,换了薄衬衫,薄西裤。看时间毫不留情地流走、消失。这对她并不能构成威胁。
一切恶意都被拒之门外,善意也是。发传单的人说来我们这里看看吧,她便喝下没有味道的汤,头披白纱的人问她你想预见未来吗?她便抽出几张花色各样的牌,其中有羊眼、轮盘及倒挂在树上的人。她无心听对方解释,将钱撂下便起身离开。披了马甲的人说小姐请让一下,你妨碍到我们施工了。身着花裙的人问:你是之前世间滨分部——前台的那个孟孑孓吗?
她承认。但我现在已经辞职了,她补充道,所以再见。对方朝她喊你认识孙荼荼的话一定要帮我要一下签名,求你了。她佯装没听见。她等待公交停靠,踏进其中。
回到家里,空荡的家,没有装饰。车在窗外鸣笛。没有下雾。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来了。
她看看掌心中那些白花花的干涩的药片,正正好好二十颗。就温热的水一起灌入喉咙,等待它们落向胃里后,回到床上,平躺。周末没有惬意,周末只是周末。她在素色的床单、单被、枕套上平躺,静静看向窗外几近花白天空。
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要来了,将身体层层包裹。有张不合时宜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她明白不过那是虚影。
[你知道吗,]发色粉橘的少女在空白中对自己娇笑,[夏天要来了!]
空气确实在变得浮躁。然而身体一如既往地轻。没有可供担心的,她一直是独自一人。表演浮夸的感情,走向乖张的人生剧本,在沉静中平淡地走过所有悲喜,那些远不属于她,在狐疑中略过所有愤慨你,也不出自于她之手。
疲惫。疲惫是常态。现在是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躺在床上,听窗外鸣笛呼啸,看天花板苍白如往常。
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身体几近空白。没有,没有,没有欢快,没有悲怆,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是孟孑孓,我不是孟孑孓。我什么都不是,只是最后那一个。
没有,什么都没有。有时她会想:呼吸真的是件好事啊。你看,曾经的朋友们逐个迈向幸福,而敌人接二连三地消失。你看,世界都能挺过末日,呼吸何尝不是好事。你看,回暖了,我是说气温和天色。
我是说破晓和火烧云别无二致。
我是说秋冬已经过去,死亡并不遥远,而世界正在沉没。
我是说我不心系灾难,只是身体漂浮。
我是说我不泪眼婆娑,只是缄口无言。
我是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能做到这样。
灰白天空将窗框涂满,一轮红日正开始上升,一轮红日正开始下降。细雨过后,夜空消融,城市浮起晨曦。一缕光从地平线开始浮现。
自寂静无声到鼓噪而起,人群正如潮水涌动。语市——令国——寤地洲——世界。灰蓝色逐步褪去,这将是崭新的一天。
“我”说的没错。
你看,夏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