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被泪水湮没。
快乐被泪水湮没。
昼夜被泪水湮没。
一切被泪水湮没。
因为那是我的我的我的。
我一个人的爱和理想。
绝不允许你嘲笑绝不允许你践踏。
绝不允许你假惺惺歌颂后再将其抹杀。
我的塔我的塔我一个人的塔。
囚我太久禁我太久使我再难记得原野光亮。
我寂寞太久等待太久就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青白眼瞳中落下的猩红色腐蚀一片天空。
是你毁了一切。
黑发的少年自礼堂一路奔向宿舍楼,从山坡上伫立的洁白宫殿之内奔走而出,跑向更远更高的宿舍楼去。
少年穿过同样穿着黄金镶边洁白长袍、手捧古籍、冲他打招呼的一路学生。和他们匆匆问好后从他们之中穿梭而去,一路奔向山坡。穿过大理石柱、神像同浮雕壁画,捂紧怀中抱着的东西,从人流拥挤一路奔到稀无人烟,从山脚礼堂一路奔向山顶宿舍,踏过星星点点白花与嫩绿草地,忽略顶上碧蓝浮云苍穹,急匆匆地朝目的地一路奔去。
第九层——到了。
他在门口弯腰、扶膝、大喘气。在门口抱怨了一连串神经病学院为什么要把宿舍也建成宫殿,随后想起原野上似乎只有这一座学院。
他于是深吸口气,直起腰来,理理一路够到脖颈尽头的卷发:乌黑、凌乱、翘起且富有光泽。将浓眉往额头一顶,银白双眼一睁,长舒出口浊气,整理心情。随后眉头压下,双眼眯起,面对闭死大理石,门露出阴兮兮的笑。
这是你逼我的。
他鼓足力气,一脚将门踹开:“老凪!”
门无力地倒在地上,将整间宿舍震得发颤。他刚要对那人呲出大牙,随即措不及防地被扑到脸上的风剑砍倒在地,怀里揣的一沓纸牌也成雨飞起、散落,还有一些狼狈地扑在他脸上。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你这几天真是越歇病越重,之前不是还能躲么?”
他哎哟哎哟地坐起身子,瞥向身前假惺惺要来扶他的人:青白色长发在脑后扎起一股,柳目凤眉的同门,校袍永远穿得最板正。可惜稍逊于自己。
自己排第一他便排第二。思亚学院的万年老二,主掌风系,被内定的下届使者之一。两人开学便由于看不对眼斗了一场,结果两败俱伤,万般孽缘之下还被分到同个宿舍——只不过没想到志趣相投,之后竟成为彼此心腹之交。
凪,他最好的朋友,风系第一。最擅长的事永远是学习法术,在校形象永远是可敬可爱的温柔学长,面对他人永远发不起脾气,打牌手气永远烂到没边。
此刻因为自己被他一记撂倒,迟迟不肯伸手扶他,憋笑都快憋出内伤。
凪身后另位学生实在看不下去:“行了,我来吧。”
随后向凪的方向一瞥:“你也别笑他了残障人士,俩人一个上学期耳聋一个这学期瘸腿,有什么好互相博弈的?赶紧老老实实躺着休息吧。”
“这位脾气不好的则是牾序,我的好朋友之二,留了中长发,头发一左一右分成一紫一白,双眼金黄,颜色倒还真像闲书上描绘的魔兽。但此人形体小巧,比我矮上半分。况且入学至今还没学会任何法术。只在学理会里任职,充当一个巡逻工作。最爱吃的仙草拌露酱学院饭堂还不常上,悲催啊实在悲——”
“谁都比你矮!”牾序刚将少年扶起,闻言往他腿上踹了一脚,“你长得都快跟寝室门一个高度了,看谁不都是小矮人?我分明和凪一边高。再说你一个劲神神叨叨地干什么呢。”
少年捂着腿叫痛,见两人除看戏之外毫无反应,还是老实起身地弯下腰收拾一地纸牌。
“我在介绍你们俩,怎么样?满不满意?”随后在牾序的满意你大爷中狼狈逃到上铺避难。
“倒是介绍介绍你自己。”牾序没好气地对他。
“我?”黑发少年努努嘴,手指往耳垂钉的黑钻上捏了一捏,“天才?魅力十足?帅气逼人还是英俊无比?哎呀好难选啊老凪老牾你俩快帮我挑一个。”又险些吃一记栗爆。凪在地上哼哼笑说:“我来。”
“梦坞——天才少年属实,英俊倒是稍逊我一截。刚入学便万众瞩目的意念系人士,能力出众,性格搞怪,不是学理会喜欢的乖仔,反倒像学理会经常留下扣功绩分的那类。思亚牌王,新梦牌没人玩得过他。头发总卷总翘,眼睛也是百年难出一双的银白。擅长逃课却门门成绩第一,性格洒脱却从不帮人撑腰,最爱吃的是番茄砂锅,最讨厌的动物是猫——我落下什么没有?”
“咦,落下了“思亚院草”的称号,”梦坞弯眸一笑,“女生们真是太可爱了,哪天我要给选校草的这几位请顿番茄砂锅,你们看这事儿如何?”
“落下了他从不考虑别人,也并不知道番茄砂锅这么难吃的东西全原野只有他自己喜欢,”牾序万般无奈地补充,“你好端端地回宿舍干什么啊?莫非也被学理会的强制选为陪护?”
“学理会那帮小子早就拿我没辙了,这趟过来当然是看望我们小腿受伤的老凪啦!早叫你这个体弱多病的不要去参加什么竞赛,从灵兽上摔下来了吧,”梦坞冲他调侃般地笑,“我带了新梦牌,过来看看你们牌技涨没涨。刚好老凪受伤没法斗法了,娱乐活动不就剩下打牌?”
“哎哎说话小心点,你眼前就站着学理会成员之一,”牾序对他打个响指,“打个屁牌,都毕业班的人了,心里不念着功课,你回学院到底什么目的啊?”
“就是因为要毕业了才趁机多玩几天,你们知道多少人上赶着找我要签名纪念吗?唉,红人的烦恼啊!想不想体会一下?”
“你敢下来我就敢抽你,”凪对他阴恻恻地笑,“梦坞,认真的,我的伤势且放一边,先帮牾序补课吧。”
“我觉得他学不会,”梦坞选择倒挂的姿势,半个身子从有雕花的大理石宿舍床上垂下来,盯着牾序,“我的意思是,他光靠课本是不行的。都三年了。得让他亲自体验一下自己要学的东西,不然这辈子都没法拥有法力。”
“要是体验能成,现在院里第一还不知道是谁。”牾序抱臂。
“你去没去过日月湖?”梦坞冷不丁问。
牾序愣住:“这种地方连听都没听过。”
凪也歪了歪头。
“哎你们两个真不知道啊?”他边惊讶边用腰肢发力,一个猛劲儿翻回床上,讶异地看着二人,“从来没去过原野以外的地方吗?”
“你还敢去原野以外!”牾序险些大叫起来,“我跟你说逾人和蛮族打完仗以后原野以外基本就剩蛮族了,你这次次逃课若都是为了去那,除了想被他们拎起来烤成干尸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哎哟瞧你,把院内第一当成什么了?我只要动动手指,蛮族立刻死伤一片你信不信,”梦坞不以为然地,“况且那都是府里人们骗你们的,外面根本没有什么蛮族,就是不想让你们出去捣乱而已,秉持着学生就该好好学习的一套观念乱七八糟的——反正,我先问你们个问题:
知不知道什么是危反池?”
牾序听得一愣一愣。凪张了张嘴巴:“你是不是去和地学教授偷师了?”
“什么偷师,你这书痴脑子里简直光剩下学习的事,”梦坞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凪,见他一脸茫然,不禁微笑起来,“不知道吧?想知道吗?”
“换句话说,老牾,你想一夜之间逆袭成院里第三吗?想成为下届使者吗?”
牾序撇撇嘴:“怎么说得跟骗术似的。”
但他确实有些犹豫,毕竟上生地所有地方都去遍了,还是没能通过所谓“刺激”来让自己明白些什么奥秘。活过十九年,游历数百个地方后,甚至直到破例被思亚学院——专门培养专精法术的逾人的学院录取——他还是空无法力,一如墙外蛮族。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即便他在自己和凪面前再怎么没心没肺、吊儿郎当,就算在学院里是个极端玩世不恭的存在——他也是院内第一啊。
看着面前惊讶的凪和迟疑不定的牾序,梦坞心里已经默默构架好了接下来的计划。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
“跟我去一趟吧,就当试试。实在不行,我还有好多地方呢,你们没去过的和想去的,我在这几年,可是统统玩了个遍。”
“那,第几期假?”牾序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似地问他,“我午后有课,不止一节。”
梦坞瞟一眼窗外白云游过,洁白人群如蝼蚁迁徙。
“什么假不假的,现在!”
“啊都说了我午后有课!天学教授的,逃了不得死在他手底下啊!!”
“你已经死了。”梦坞严肃道。
“该来的都会来,”牾序严肃道,“我们还有多久到?”
“如果还有一段距离,我不介意你背着我走。”凪严肃道。
三人挨个自窗台翻出宿舍楼,走下山坡,对其他学生招手,佯装要去龛护镇,随后借矮墙遮挡,趁众人不注意之时灵活地拐了个弯,走上小径。
三人于是在绿草地上、蓝苍穹下缓缓前行。一路远离斜山,学院在他们背后几乎成为星点。
“背你个灵啊,看见前面那堆躺平的白石墙了没?水的使者当年和蛮族对战,一趟洪水把这儿淹了,所以那块半残不残的。”梦坞科普似地,“一会咱们到那,翻了墙过去,往里面走,就是日月湖。”
“那还挺近的,”牾序说着打个喷嚏,“今天怎么回事,这就是出了原野的报应?”
“只是和危反池接壤的边缘,还没到呢,翻了墙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千世界。”
梦坞呵呵笑道,转眼间三人已经走近墙边。
“来,老牾,你比较灵活,你先跳,长者优先。”
“啊不就比你们大一年么?烦死人了。”
牾序嘴上说着,脚上却已经朝前迈起步子,手臂扶住墙的顶端,一个用力便翻了下去。两人在墙的一头听见下面传来稳稳落地声。
凪不放心地上前查看,牾序在下方冲他招手:“没有问题,下面也有草,可以下来。”
“不去吗?”梦坞在他身后笑笑。凪不作回答,黑发少年于是得意地过去,“那下一个我来。”
他尚未反应过来,对方便已一手撑墙发力,迅速翻了下去,轻盈到让他愣了一瞬。随后也听见一响更沉闷的落地。他看向下方,梦坞朝自己招手,牾序期待地望着自己。从上到下,距离并不悬殊,只是一个小山崖的高度,他却有些踌躇。
对方似乎是和自己对上了想法,忽然一愣:“哎坏了!老凪,忘了,你腿还伤着!”
他刚想说:没事,他可以借助风。却发现自己由于方才体力消耗过剩,根本没法用劲,要有风也只是很小的一簇,于是尴尬地在墙后发愣。梦坞看看牾序,这人压根不会法术。
他看看上面坚硬石墙:“老牾,你先去,我过去帮帮老凪——
我马上下来啊。”
他犹豫不决时,眼前已经出现对方身影。
“还好当初风系课上没偷懒!”
他看着来人发丝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