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老凪,把手给我。”
对方向自己伸出手,脸上一副期待模样。他盯着对方,怔在原地。
梦坞见状,再次冲他摊了摊手,苍白而有力。对方一头黑发随微风慢慢飘动,眼里满是富满生机的璀璨光芒。他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将手搭了上去,对方手掌是滚烫的。梦坞咧嘴笑了,用力将凪伸出的手握住,尖牙不合时宜地露在外面。
凪牢牢盯着面前黑发少年。他是意气风发的,他最亲密的同门。他们确实正因为梦坞空出那只手的用力而向上漂浮至墙下。但他觉得头脑在某一瞬间——真的变得比风还轻。
两人稳稳落地。他觉得在空中和他一起漂浮的时间远比风刮过原野更为长久,在浮云和澄澈苍穹下,云的阴影将他们笼罩,草地摇曳,季节温柔。两人稳稳落地,凪忽然有些失去重心,被对方牢牢稳住,随后朝他背上轻轻抚了一抚。
“老凪,你现在是伤残,可得好好注意自己啊。”对方轻飘飘地嘱咐道。
他不明所以。他的心绪也变得轻飘飘的。
“啊!我——我做到了,你看!”
远方传来牾序喊声。梦坞愣了一下,朝那边跑去。凪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日月湖不负其名——果真是日与月的形状,巨大广阔,一边呈弯牙形状,一边圆如橙日。映出云与天际,日光将湖面覆得泛起粼粼波光。牾序站在两片湖泊正中,面色绯红,兴奋地朝他们大喊:“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刚才在忙老凪,”梦坞朝那边喊,“加油,再来一下!”
牾序于是背过身去,双眼紧闭以集中注意。双手合十,嘴中默念,仿佛整片原野被揽进脑海一般的念力。
他倏然睁开双眼,金黄双瞳里闪出异样光芒。随后浮云如絮般断裂地连出细丝、日光顷刻自大地上消散,蓝天颜色被深蓝自漆黑逐渐侵蚀,而风比先前吹得更加用力。
三人发丝乱飞,体温滚烫。
第一颗星自北方冒出,光芒雪白。紧接着第二颗星、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紧接着无数颗星自漆黑苍穹中冒出,连成星座、转成星轮,各散光辉,缓缓挪移。原野的风掠过三人身体,夜色将大地涂抹得银光斑斑、一片深蓝。湖水倒映星群,野草随风摆动,清透空气自鼻腔涌进身体内里。
梦坞击掌欢呼:“老牾我果然没看错你,现在你是院内第三了,开心吧!”
牾序盯着天上星群,鼻子一酸,撒开步子朝二人跑去。梦坞牢牢接住对方,却被对方压得摔在地上。还好草地柔软,他想。对方泪水却迅速打湿他衣襟,在他怀里呜咽抽泣,声音颤抖、断断续续。
“你看,你们快看,我做到了,我会法术了,再也不是那个——”
“不管之前是什么,现在都是将来伟大的昼夜使者牾序。我就说用使者的称号当名字管用,”梦坞拍拍对方脊背,“再说老牾你本来就有天赋,所谓大器晚成,对不对?”
听着对方哭了个痛快,他心里忽然有些轻松。随后看向上方仍立着的人,背影在夜空下居然显得有些孤寂。
他想了想,捏住对方袍尾,一把将他拽倒在地。
凪被突如其来的力度拽得躺在地上,痛地嘶一声捂住头。
“你——”
斥责的话刚要出口,便对上对方朝他转来的面孔。在星光下尤其干净,尤其洒脱。黑发自然铺在地上,一些留在脸颊边缘。一双银白眼睛弯起,对他没心没肺地笑。
“老凪,我厉害吧?”
他看着对方英气脸庞,忽然觉得呼吸不畅。
转眼看看天上连成圈层星群,速度缓得温吞,甚至有些暧昧之意。
明明是有些冷的满星夜,他却觉得头脑前所未有地开始发热,似要飘到星群之内。
他重新看向梦坞,对方已经惬意地闭上眼睛休憩,嘴角浮起浅浅笑容,神情安静得好似孩子。牾序也在梦坞肩上睡得安稳,发丝死死遮住脸颊,背部有规律地起伏。
是啊,他双眼发颤。激起的几丝涟漪,在他脑海中逐渐扩散开来。
“你当然厉害了。”
你是最棒的。
“被处罚禁闭还能参加毕业典礼的学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老牾,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是夸奖更多还是责备更多?如果是我肯定先写他个几千字颂词把你夸得够够的,这可是上届昼夜都没有的待遇。那些蛮族看见午后天空突然变成星夜估计都要吓出——”
梦坞两眼放光,嘴里一刻不停。
“好了,闭嘴吧,”牾序说,“不光是蛮族,我自己都要吓死了。”
“可你当时不是哭的挺开心——”“啊好了闭嘴闭嘴闭嘴烦死人了!”
凪听着两人拌嘴,忍不住也漏出几声轻笑。随即过去帮两人把胸前徽章摆正:“光喜欢动嘴上功夫,怎么连个人仪表都懒得注意?”
梦坞佯装疲惫地哈欠连天:“老凪你是不知道,我签名儿签到手软啊。”
“行了,谁来把他嘴堵上?”牾序扬脸对着礼堂高大穹顶闭上眼睛,咬牙切齿。
四周学生涌动,在院教授高声指导下排好队列。三人于是挤进学生队伍中去:一人抱臂,一人搭手,一人双手背后。
典礼流程如下:先赞颂一遍学院,再赞颂一遍各系教授,最后夸奖勤学苦读的各逾人学生。紧接着分发纪念手杖、纪念袍、纪念册以及纪念徽章。院长站在礼堂长阶尽头,声音悠扬地盖过千名学生头顶,礼品则由各系教授分发。
行装怪异的星学教授、不苟言笑的地学教授、心狠手辣的天学教授、以及颜色各异的火、水、风、土系与各类杂学。今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除了意念系教授之外都对自己恨得牙痒痒,每个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时都恨不得啐他一口。梦坞心里笑得发颤。
梦坞脸上得意笑容快要挂不住。只听上方传来院长圣声,要求各学生围着圣坛站成一圈。
“来了,老凪,老牾,激动人心的时候到了,等得我都快睡着了。”梦坞眯着眼睛碎语,凪和牾序满脸汗颜地听他激动。然而他们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长篇大论的几千字详述听得让人耳朵发胀,概括下来只简简单单几句话:一,使者是神圣的职业,法术应当是顶尖的,他们负责用法术维持底尽原的平衡;二,使者每过三十年一选,三十年一过则会升入天空变作星宿;三,使者肩负全逾人命运,法术是用来保护他们的,使者不得伤害逾人,也不得使用法术相互伤害;四,使者命从上生府,一切工作听从府中长老安排;五,使者历来从思亚学院中挑选,毕竟这是底尽原唯一培养逾人的学院;六,当选后,从前姓名应当舍弃,使者应用“圣名”相互称呼。
“哎这个我熟,”梦坞咧嘴一笑,“咱们都互相喊多少年了。”
“行了,闭嘴吧,你的神圣时刻要来……”牾序话音未落,顶上便传来飘扬圣音。光柱打向圣坛,台下窃窃私语瞬间静默。
“第一位,火系——虬。”
掌声四起。梦坞在心里想了半天这字该怎么写。随后看见身形矮小的男孩踏上圣坛,面色肃穆,发丝、双眼皆为火红颜色,头发修得整整齐齐,余下的长度在脑后扎成一股。整个人让光柱徐徐笼罩。
脾气不太好的火系第一,总喜欢泡图书馆,看着倒还真像这么回事,牾序心想,哦,如果他是火系,那水一定就是——
“第二位,水系——澹。”
女孩发丝发蓝,双目被丝带牢牢遮着,神色淡漠,形体削瘦,缓缓步向靠近虬的光柱位置。掌声第二次响起。
是她的话倒不奇怪,凪心想,经常在图书馆看见她,刚入学便闻名水系的女孩,在牾序学会法术前一直稳居院内第三,和虬的关系似乎不错。她理应站上这个位置。
“第三位,风系——凪。”
“老凪,老凪!该你上了,”梦坞朝他肩膀一捏,他这才回过神来,匆忙做个深呼吸,在二位友人挤眉弄眼鼓舞之下缓缓步上圣坛。
紧张将血管爬满,他从没想过光柱是这样圣洁温暖地将自己整个人包裹进去,青白发丝仿佛也在浮光。好像变得轻松多了。他看向身边一水一火,两人朝自己点头敬意。他回过礼,向台下看去,两位友人搞怪地对他竖起大拇指。掌声四起,梦坞甚至将两根手指比成圆圈塞进口中,对他吹个响亮的口哨,随即被牾序打了一记。
凪冲他们微笑,整理温暖心情,将注意力转移回台上。
“第四位,昼夜使——牾序。”
他目光于是跟着友人上台,对方居然紧张得面部紧绷,眼下又似有泪要涌出,在光柱下尤为明显。整个人僵硬得像尊木雕。凪趁掌声杂乱,手指一动,和煦的风便拂过那人面上,把泪吹了个干净。他看向自己。
“别紧张,”凪说,“你应得的。”
牾序于是吸吸鼻子,嘴上不禁抿出笑容。凪扬起头,准备听着第五位——最熟悉的那位上台。
“第五位,梦境使——梦坞。”
台下掌声比方才热烈得多。口哨、欢呼、叫好声此起彼伏。黑发那位几乎连跑带跳地上了祭坛,站在牾序身边,甚至目中无人地往台下送去几个飞吻,惹得一片欢快哄笑。虬皱眉看他,澹不动声色。庄重的选举也忽然变得格外轻松。
“不着调!”牾序忍着笑意嗔怪他,对方呲牙一笑,眼神朝牾序身旁的凪看去,眼睛对他一挤。凪心头荡漾,看见他如此轻浮潇洒模样,只好笑叹出气。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的,生来瞩目,逾规越矩、肆意妄为,一切事情仿佛都为带来欢笑而做准备。
他就是这样的,叫人没法不去喜欢。
三人站在台上,见光柱底下还差一位,心里开始大胆猜测起来。今年第四是龛护镇铁匠的独生子,主修风,第五是上生府长老的侄孙,主修火。都对不上号,土系则不记得几个,如果是,那便要从和他们同一堂课的、从属学理会的以及饭堂经常能见到的里面选,其他的光是论成绩都没法胜任。三人左思右想,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答案。然而圣声高亢,不顾情面地继续道:
“第六位,大地使——蔓岩。”
台下忽然一阵静默,忽然生出交头接耳声:是那个,那个女——三人不解,专注听着脚步。脚步节奏温吞,既不兴奋也不紧张,更不富有节奏。脚步只是脚步,甚至越到后面越没声音。几人屏息凝神,心里愈发确认走上来的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位——然而当人出现,心中答案一下被击碎得彻底。
不同于学生黄金洁白相衬装扮,她内里确实着了洁白长裙,上身却披漆黑斗篷,兜帽盖住脸庞,仅有几缕浅棕发丝露在边缘。轮廓固然是流畅的,只是看不真切,脸上似乎还挂了难以言喻的笑。
从没见过的人,梦坞抬眉打量,压根没有印象。
牾序脸上淌下虚汗,对他私语:“糜殿的人。”
“什么?”梦坞轻声接话。
“糜殿的,”牾序继续道,“”邪教徒,除了他们,没人会穿成那样。她是邪教徒的女儿。”
梦坞仔细回忆,确实第二年逃课的时候在阁楼上见过这么一号人,当时也没瞥见脸就是了。
好像在阁楼里翻东西时遇到的,但自己迅速上了阁楼,她也便迅速下了阁楼,似乎根本不想与人碰面。偶尔在学院转角处见过,也只是留意了一下浅棕的发便不做关怀。
“很可怕么?”梦坞撇嘴。
“相当,”牾序说,“糜殿是禁地,只供教徒进入,学院从不收糜殿的人,不知道她是怎么入学的,如今还担任使者,这简直——”牾序倏然将话吞回腹中。
梦坞看见对方头似乎往自己这边侧了一瞬,眨眨眼睛,还是原先的样子。
哎,你就是太紧张了——梦坞本想这么说,但直觉让他缄默。不论怎样感觉,都不是令人畅快的感觉,不像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位学生,即使卑劣也有卑劣的样子,对方是压根看不真切的。
掌声零零碎碎,换而言之,几乎没有。死寂让光柱都变得有些诡异。圣坛似乎不是圣坛,使者们周身的空气也变得污浊起来。方才被他带动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使者们请随我一起,去府内接受洗礼,”管辖各系的领头教授说,“其余学生,礼毕,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