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雪地里缓缓前进:真好,世界变得白而寂静,白而漂亮。
若是没有火的存在,人们必定寒冷而死。无论逾人,无论蛮族,生灵血液里便流淌着对荒芜的恐惧,对温度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在我与他一并消失之后。
那孩子一定能应付得来。
她怀抱羔羊,一路经过对她下跪叩首的蛮族。土地之母,您为何而来?
蔓岩面对远处蛮族部落,呼出一口白雾,将羔羊轻柔地放下。
她将手掌伸进羔羊腹中,触到硬骨与温热的肠。她嘴中默念陌生词汇,羔羊便逐渐褪去软毛。
羔羊身上毛发尽数脱落。她听见骨架欢快伸长、收缩、碎裂、生长声,听见脏器嫩肉相互搅动、包裹、糅合声,听见血在畅快地流淌。而羔羊眼里盈满泪水。
真好,雪白的世界。你也应该是雪白的孩子。
羔羊不见,喊声嘶哑,直到寂静。她将单手从它体内抽离出来,雪地中赫然躺着一名孩子。雪白、温热、赤身裸体,皮肉完好。
头顶羊角,耳为羊耳,眼为羊瞳。雪落在他身上,他呼吸轻颤,带出白雾。
她将手再次伸入孩子胸膛,位置靠左。她在掌心燃起火苗,将烈火注入孩子心脏。
她将手再次从孩子身体之中抽出,孩子已经能够站立。她随他起身,将手中沾血棉麻向他身体裹去。前方对她叩首的一众蛮族缓缓站起,手握生锈兵戈,手举沾蜜火把,烟与白雾一同飘飞。
她扶住孩子肩膀,注视他黑白相间羊瞳。她为他指向远处蛮族,在他耳边细语。
去那里吧,孩子。
“梦境使隐居于世,可是你一人所为?”
她想起大殿里那些石像般的长老们,嘴里吐出冰冷的质问与命令。
“携这羔羊去领罪。”
他们把你托付给我,一心只想要你我去死。
你自由了,孩子。
再也不要回到那里。
去你应生活的土地。
寒风在蛮族与他们之间刮过、下落。他缓缓向族群走去,踏过无数脚印。行迹歪扭、跌倒数次、膝间流血,最终跌跌撞撞迈进他们温暖人堆中。
首领将他接过,痛哭流涕。
“这是我们一族的果实,这是恩赐。
这是她赠予我们的孩子。”
他回望来时的路,女人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风将时间带过逾人对土地与梦境惶恐的那三年。而事实真如谶语那般:大地荒芜,生机不再。逾人们用法术扶持彼此而终日在噩梦中度过:辗转反侧,则难以入眠;遥望大地,则一片凄凉。尘土将底尽原整个掠夺,而昼夜交替如常,河流潺潺如常,火光跃动如常。
可底尽原不再长青,睡梦的世界中也毫无安详。
“长老们已经想好了对策,”牾序安慰对方,“没事的,他走了,还有别人。”
当真是别人吗?
他想起暗藏在喜爱中的妒忌与碎语——兴许那些同门值得千刀万剐。但人已经消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们要向前看的,”牾序饮了口茶,“正如你说,要冷静。我们是使者,做事前应当先千思万想。结果当然人人担忧,但注重起始与过程的,有我们且只有我们。”
“兴许你也是凶手。”他默不作声瞥向对方,将茶杯落在桌上便拂袖离去。
他想起对方在自己梦中身影,仍然笑得痛快。浮光将他们笼罩,他们仍然躺在生机盎然的草地上。
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总有一天。
凪迈向小径。金黄时节,叶子终于开始落了。
起先昏暗,随后下坠。
直至感受不到时间,便可完成。
【我来早了。】
她干笑两声。在陌生的林中绕了无数圈,看了陌生的世界无数眼。离开高大的府、圣洁的学院,弯弯绕绕,最终迷路。
天啊——他星的!怎么没人告诉她,现在他们还远没发展到那个水平?还是人人都会法术的时代,还是世界要靠虚浮的东西才能维持的世纪!
还是毫无生机的世纪!青草呢?鲜花呢?美丽的景色呢?
这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嘛!
她干笑两声,随即笑不出来。脑中浮现那人垂死面孔。
答应我,找到他。
嘴角缓缓平稳下去。那是她生命结束前的最后话,绝对不是乱嘱托给自己的。
她眼含泪水,怀揣怒火,自彼方坠向此地,不是来随意逍遥的。
但眼前人真的吓了自己一跳。
身躯高大,一身漆黑:内饰、外衣、甚至肩甲、护腕、手套,鼻上架单片银镜,头发乱而蓬飞。鸟羽悬于胸口,银饰叮咣作响。肌肤苍白、双眼银白。手上利刃横指向她,声音也低得令人耳朵疼痛。
“你是府上的人?”
【我是个屁,啊不,怎么这么没礼貌?】她打个响指,不规则骨型长刀随即出现在她手中,同骑士礼服毫不相衬,【你一定不是他。长得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对方一愣,将利刃收回。她见他敌意消散,也随他动作收回武器。
“你不是上生地的人。”
【bingo!本星来自遥远的光年之外。大叔,啊不小哥,我来这里是找人的,】她冲他咧出一个毫无顾虑的笑,【但现在看来时间不对。可我又不能回去。看你这身装扮,是他们说的‘梦境使’吧?】
他哼了一声。声似冷笑。
【外面都在找你呢!看来是个大人物,】她在他身边绕了一圈,踩死几只蝼蚁飞虫,【不打算回去么?】
“你来得凑巧,外地人。不出一年,我便会回到那里。
猜猜是为什么去的?”他戏谑地咧起嘴角。
【给他们个惊喜?】
“当然,很大的惊喜。”
他将她从地上轻松拎起,凑近自己。她忽然悬空,开始有些懊恼。但见脚碰不到地面,索性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摆动——还蛮有趣。
【很有意思嘛,】她眨眨眼睛,【虽然是刚见面,但我还挺喜欢你的。我在这绕了大概一个星期,外面的人尽是些蠢货,害得我都不想回去了。你明明身负重任,却还在这里隐居,证明你要么是比蠢货还蠢,要么就是不同于蠢货的聪明人。】
你这小女孩,凭空变出长刀的能力恐怖,嘴倒是俏皮。他眯了眯眼睛。既然你不打算回去,就在这陪我到出去,怎样?正如你听到的,我确是此地的梦境使——梦坞。倒是你,怎么称呼?
【叫我:星,】她凭借现在高度相当,伸手朝对方脸上一捏,【星星的星。哦哦,还挺软。】
“星,你——需要进食吗?”他犹豫地问。
【说的什么话,当然需要,】她拍了拍手,【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你的过去。讲讲吧。精神食粮也是食粮嘛。】
这就是糜殿。
空旷而宏大的建筑物,内里广阔却空荡。
既无雕花也无壁画,仅有通天石柱当作装饰。虚幻纯白如梦境,周身涌起浮光。根本不像能在龛护镇见到的建筑——他们确实走出了龛护镇,自山脉一路而下,步入山谷,之后便是缠满青苔荆棘的大门,如山般高大。她只轻轻道出口令,门便打开。随后便是他们看见的这般光景。
“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
“甚至比学院中的礼堂更加洁白,不是么?”她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幻术,他想,但感受不到任何意念系的存在。
“这可不是幻术,”她听见自己心中所想似地轻声道,“这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你我——但你我已经不存在了。”
“你最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土地使。我没有听你讲谜语的耐心。”梦坞冷声道。
“没有任何谜语,没有谜面,也没有谜底,”蔓岩回头,冲他微笑,“我们确实是不存在了。”
“使者接受洗礼时便不存在了,我们现在是行尸走肉。你、我、虬、澹,和你的两位朋友,我们都是。”
她走近他,将他双手捧起。
“不觉得从那天开始,便特别寂寞么?
“什么都感受不到,快乐、悲伤、愤怒、甚至连空虚都相当漂浮,不是么?”
他恍然看见所有人皆化作灰尘游走的画面:皮囊温肉全部不见,只剩一具空空荡荡骨架,在薄雾中徐徐游走。而骨身发霉,尽头腐朽。
他恍然看见所有人皆走入一张狰狞可怖野兽巨嘴之中,尖牙遍布,血水横流。
恍然闻见腥臭气味,甚至于驱散薄雾。直到最后,理想、过往、出众的能力、他人的称赞、旁人的妒忌,全部踏入那无形野兽腹中。
幻术,他想,糜殿的,邪教徒的幻术。
“你可知道“使者”意味着什么?”
“养分。”
词语竟然由他脱口而出。他脑中嗡地发响。
“梦境使,我太羡慕你们了,你们三人,天真、无知,永远快乐,”她怜爱地将手伸向他脖颈,轻抚对方发尾,“但现在不是了。因为你知道了真相。
“上生府的长老与上层勾结。那些神——那些庇佑原野的神。长久不灭,千年不灭,为什么?”
蔓岩的话令他耳边嗡鸣声更加清晰。那些神,那些素未谋面的神,还以为是掌权者手里轻飘飘的消化。
“我们是长老的养分,我们的力量和希望都是他们的,”蔓岩继续道,“但为什么神会不灭?是因为长老孜孜不倦地将力量最为强盛的,将天赐最为完美的源源不断地送去?是因为他们帮扶?”
“他们自己都想要成神,”她自嘲般嗤笑,“怎么可能甘愿为虚无之物奉上食粮?”
“因为信仰。”他即刻反应过来。
“你可知道我当选那天就已是身形残缺?我不信教,却因身为教徒之女,□□便被教徒鞭笞、灼烧、凌虐得体无完肤。我不能说话,无法同人交流,纵使深爱众生——却无法接触你们。信仰固然强大,信仰的力量远超于希望。”
她眼角不禁落下泪来。
“那怒火呢?
“梦境使,纵使你再强大,又怎能强大到只身面对空无?
“我们生活的一切都是谎言,即使这样,你仍要怀揣理想,继续踏上通往兽口的道路么?”
他挥手将她臂膀打掉,胸腔剧烈地起伏。
“滚出去,滚出——滚出这个地方,”梦坞双手颤抖,“我是,你也是,这个是非之地。这是非之地,糜殿,幻术之地。蔓岩,你在试图将谁蛊惑?”
“你亲眼看看便是。”
她毫不介意地再次拉起他双手。
他只见两双白骨交叠。
“有意念系的气息么?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他人。你要亲自见见我们的神么?”
那些天赋与多年教诲汇聚成的判断永远不会出错。
这里没有任何意念系的气息,哪怕是妄图操控他人心智的,最为微小的法术。
“等你看到,便明白了。”蔓岩说。
“你就会明白:这一切不过只是谎言。你自以为是的理想,我自以为是的愿望,全部脆弱得不堪一击。你迟早会明白。”
【于是你就信了她的话啦?】
星悠哉地接过那人递上的、浆果制成的甜饼。
梦坞神情释然。
“很多事情还是要亲眼一见。”
【嗯——你看见神啦?】
星毫不在意地发问。
梦坞帮她将嘴角一丝酱汁拭净。
“当然。
我看见了肉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