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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3-3】掌灯灵【第三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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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就信了她的话吗?

回忆里还是人们欢声笑语。

回忆里还是圣洁光辉礼堂,还是那天掌声雷动。我们一起站在圣坛上,光柱罩笼。

我永远记得那天有多开心,怎么也不会忘记。从来都没变过。

我最爱看的梦境便是你的,凪,通常是我们三人一起时的模样,经常伴着和煦的风和树叶摇曳,还有很多光,光影,光斑。你似乎总能梦到美好的事物。

你似乎打算天真到底。

我当然知道是你的天真造就了你的快乐。

你和牾序都是,还有虬、澹,所有人。长老、上生府、思亚学院。天赐、法术,任何事物。你们都是。

当我想起时,我已泣不成声——我蛮想泣不成声的,然而泪连一滴都没留下。

我只是看着。

那些行走的肉糜们掠夺了所有的养分。

他们不知道成神的唯一方式是陷入绝望。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第四年。青草重新生长,绿茵再次将原野整个涂满。人们都说希望来了。

长老以己代使者职务,将梦境与大地都安排得稳妥。人们都说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十四年前的选举只是一场玩笑,即使不负责任,也不免全部脱身而去。人们,逾人们露出笑容,一切还是照常继续。生活依然忙碌,收拾古籍、魔书以及讲述魔兽与浮灵的故事。思亚学院决定组织旅行,这是前所未有的。

“我们当初怎么没赶上呢?”牾序问。

对面的人依旧沉默。

牾序叹气:“你真的打算一直做个死人?”

对方未做回答。花瓣在窗外温吞地降落:洁白、渺小而富有生机。

他对着剑光沉默,却恍然听见最虚假的话。

“梦境使回来了。”

他擦剑的手猛地一颤,为确保不是往日那般幻觉,又仔细竖起耳朵。

对面坐着的人身体也一抖。这证明并不是自己幻听。

“梦境使回来了!”

这是第二声。

不知出自谁口,兴许是位孩童,兴许是哪位长者。第三句话仿佛将听觉划出伤口:

“梦境使——回到龛护镇了。”

剑倏然掉向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喂,等下,冷静!凪,等等我!”牾序见对方慌忙将门打开,向外奔去。他明白他和自己是相同的感受,全身上下如同有火在烧。

如果这是真的——他们四年未见的友人。如果他真的回来了。

那抹混沌的颜色——独一无二的。

他们四年未见的友人确实出现,就在他们面前。龛护镇居民在房前围成一圈,看着立于镇口的高大漆黑身影,心中一阵欢快。“他之前还是我同门呢。”一个铁匠说。“他这些年去哪了?”花匠问。“不知道,但他现在回来了。我们要上前迎接吗?”

两人急忙从人群中挤过:“借过,借过!抱歉!”

发丝青白与发色相异的使者身着长袍,视线中恍然出现那人身影:果真是他。是浑身上下乌黑的——头发还是那样,衣着也是一样,只不过鼻梁上架了副单片镜——他之前从来不戴眼镜。

两人不可思议地揉起眼睛。

“啊,我有点想骂人了。”凪掩盖不住脸上兴奋表情。

“别,让我先想想怎么揍这小子一顿。”牾序哼哼地笑。

凪看着那人身影,依旧高大巍峨,脸庞却始终隐在兜帽之下。

凪不可置信地向前迈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滚烫熔岩上,举步艰难。直到接近对方,嗅见他身上山林气息,仍是以为并非真实。

湛蓝苍穹上浮云掠过,换来大片阴影。这是你给我的美梦吗?他看见他好似还是十四年前的——梦坞。意气风发、万众瞩目,牵住他的手,带他漂浮,翻过将原野囚住的围墙。他看着兜帽遮住脸庞的旧友,无数心情涌上心头。快乐和温柔将它们全部盖过了。

他欲要嗔怪出口,用什么方式责备他才好呢?是该哭一场,还是骂一架,还是像牾序说的那样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顿才好?

他眼中含不住泪水,不禁失笑,却忽略颈上将置他于死地的陌生触感。

他这才看见对方是毫无表情的,仿若死者。

那兜帽下遮挡的脸终于暴露出来:银白眼中并无光芒闪烁,只剩杀意。

他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单手扼住自己脖颈。不是牵住他的手,不是。不是扶住他的背脊。是单方面地、扼住自己的脖颈,带着杀意,一手御风,缓缓升上半空。

他的力道不是玩笑,氧气在逐渐流失。

“凪!”他听见下方牾序扯起嗓子大喊,后者脸上除去讶异,便是怒火。

群众惊呼,四散而去,宛若蚁群奔逃。

水剑随即从下方直直劈向漆黑人影:“你在干什么,梦?你在对凪做什么?!”

对方抬手,轻而易举将其打回地面。牾序又不甘心地向上释出一道风剑:“有话好说,放他下来!”

求生欲望令他呜咽出声,双手将对方臂膀掐出血痕。梦坞却将自己调个位置,用他抵挡他们共同挚友的攻击。风剑倏然落在青白衣料上、直直击穿胸膛。被扼住咽喉的人咳出血液,染红那人脸颊。

“凪!”

梦坞将凪松开,后者脱力地摔在地上,头脑溢出血迹,眼前晕眩不止。

他想杀了自己。他想。他不是梦坞,如果他想杀了自己,他便不是梦坞。他不是怀揣理想和他们一同在原野上奔跑的那个。

他想杀了自己,所以他不是梦坞。

他是谁?

他头脑晕眩,胸口作痛,看向空中那人,不可思议地挥出风剑,充满要将对方制服的希望,却被他毫不犹豫抵挡回来,刺向自己胸口。

凪身体一阵剧痛,再次咳出血液,胸襟与地面皆被染红。牾序骇然淌下虚汗,奔过去护住青色的好友。

飓风四起,天空颜色变幻。即使他没动用任何能力,天空仍在变幻。云絮消失不见,绝对的红连带风席卷大片视野。

他银白双眼向下睨去,对着前去扶起凪的牾序。他对二人开口。

“趁我还念着旧情,赶紧滚出我的视线。

“滚出龛护镇,滚出底尽原。

“不过破晓,我会一个不留。”

【所以什么是超级惊喜啊?】星问。

梦坞细细擦拭刀身,不慌不忙地:“杀了他们。

“毁掉底尽原”

星一愣。

“你知道,”梦坞解释,“如果一件事情没法解决,最好的方法就是率先将它解决。”

【你这不是说了句飞废话嘛!】

“我们的神通过信仰活着,无论天赐还是法术,都是它们不需要的。”梦坞说。

“使者并非至高无上的职位,而是一旦被选中,就会沦为行尸走肉的养料。

“我现在能够与你说话,能够与你沟通的躯体,其实只是一抹幻影。真正的我——使者们,只是几具白骨。”

星似懂非懂。

“我尝试杀了它们,但它们太过强大,力量不是逾人可与之相比的。这么说,若是整个思亚学院前往,或是府中所有长老出动,也不能将其围剿的力量。”

“但,神通过什么活着?亦或神的养分是什么?那些上层,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站在谁的头上?”

【信仰,】星即刻作答,【人的信仰。】

“若是上层无法被直接杀害,那就先让维持它们“生命”的人不复存在。”

这是引人嘲笑的英雄。长老们在大殿高座上睨他。

“梦境使,你这是想为土地使求情?”

“你可知她已被处以极刑,而你拖这一具负伤身躯前来,可是特来寻死?”

光将一切打得雪白。

“她因信仰被打入地牢与我无关,处以极刑也与我无关。”

梦坞扬起脸,神色不改。

“我只想见她一面,尊敬的长老们。作为同届使者,我有话想对她说。”

锁链因轻轻摇晃而不断作响。

“你来了。”

她将脸颊抬起,面上却已经失去一半皮肤,唯留下一些可供辨认的特征,触目惊心。

“你来了,我真是感动。”

“我没有因为信你的话而想要救你,”他说,“别想太多。”

“当然,”她在潮湿生虫的地牢中缓缓挪动,远离身后苔藓,直至够到他的脚边,而锁链也被牵到极限,“你当然只信你自己,从来便只爱你自己。”

“你的自尊还在吗?被人深爱的梦境使。有人正深爱你,可你一意孤行。

你不是在救他们,想要杀害那些肉糜,却换来满身重伤。”

梦坞只低下双眸,俯睨对方。

“但,”她缓缓起身,衣袍下摆被虫啃噬得残破不堪,臂上覆满伤痕,干枯的手向他脸庞抚去,距离仅差一毫厘,“我真是爱你,我真是——无法不爱你。”

“你无法不爱任何人。”他捏紧手掌。

蔓岩唇角忽然带笑。

“感谢你知道。”

“感谢你明白自己没有心跳,梦想也不是梦想。梦坞。

“感谢你知道“使者”的事实。你可以去做该做的事了。”

随后她被流放,带着羔羊。若是羔羊被冻死在极寒之地,她便永不得回返底尽原。然而流放地中鹅毛大雪飘飞,正值极寒时节,羔羊被他们派出的猎人划破腹腔,流血不止。

他不知道她之后是怎么做的。现在也不知道。

但脚下城镇太过渺小,人群又如蝼蚁,天地已经血红,惨叫接连不断。所有对自己的进攻都是徒劳。他是有帮手的,帮助他完成的,那个小小的女孩,挥起长刃却如同一位战士,即使被她刺穿的人们,都有一颗无辜的心灵——这是否能被流星称作愿望?

血流成河原来是真的。他亲眼看自己曾经那么喜爱的镇子变成一片血色。飓风不止,尘土飞扬。

他对着天空长舒出气,想起那些巨大、蠕动、发出怪异声响的肉糜。

这就是你们供奉的,以你们的思想为源头。如果从今往后这里所有生灵一生要被那些东西束缚——你们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我是在助你们解脱啊。

自私,自私,自私。他听见某人在暗处叫嚣。

为一己私欲而毁坏整片乌托。

自私,自私,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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