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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3-3】掌灯灵【第三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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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会感谢你,你明知道你做的是屠杀。

自私,自私,自私。

这样你便开心了吗?这就是你所谓的英雄主义吗?

他静静听狂风刺穿耳膜,手上漆黑咒术不断向外释放。首先是刀,其次是剑,穿喉、刺背、断臂。目之所及之处尸身皆仰倒在地。建筑群因怒火而变作废墟,远处高山学院轰然倾塌、山体崩裂,它于是得以沉入地下。

狂风翻飞。

一切寂静无声时,他缓缓落地。走过曾经暖光满盈的城镇,踏过猩红血泊尸身。空气污浊、碎片飘扬。

而他嗅见解脱的气息。仰面微笑。

反正圣洁的那些只能存在于记忆里了。记忆是浮夸的东西,擅于蒙骗本心。这是她告诉自己的事情。

从他亲眼见到那些庞然大物开始就不存在了。

少女从远处尸山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身影朝他闪烁而来。

【该做的都做了,】她说,【即使我不想帮你,但——】

“我会还你这个人情,”他说,“凝望远处烟火翻飞。”

“我会百倍奉还,原意与你签下契约。”

【你真是愚蠢到家的英雄,原来并不聪明,只是比谁都蠢。】

她扫视周围,疮痍满目。将刀刃收起。

“再见,”他微笑,“或许千百年后,再来找我。”

“到时候,我会帮你找到想找的人。我会帮你撕裂出通往他命中的去处。我会用一切报答你今日屠杀的恩情。”

“跟我走啊!”他怒喊道,“想在这等死吗?”

“你对他还抱着什么愿望呢!现在的他和蛮族没有区别,都是来收我们性命的——你还在想着谁呢?”

是啊,我在想着谁呢?

他仰在榻上,流血不止。

“我不想走。”

牾序惶然,一边流泪,一边声音发抖。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劝你。凪,跟我走,至少到原野以外的林里——他的目标只是原野。长老们来了也是一死。

“明显有不属于此地的事物在襄助他,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已经变成了怪物,而我不想你白白去死。

“所以跟我走,凪,如果你还念着我们多年情分。”

“再见,”凪缓缓道,“或许这只是场噩梦呢?

“你先走吧,你走了我就醒了。然后他会回来。

“我们三个什么时候说好了要一起打牌来着?”

牾序看着面前被他法术勉强稳住伤势的、仰在榻上,目光空无的旧友。眼眶之外有某些他不理解的事物在更加猛烈地向外爬出。他很少哭。他明明很少哭。记忆中每次流泪都足以把双目刺红。他只是没想到再次流泪时满天繁星已消失不见,也并非出于骄傲。

“你当真不——”

“你走吧,走了我的梦就醒了。

再见,牾序。”

呼吸在颤抖——他不知那是因为什么。很多,很多,很多血液占据他视线,很多黑暗侵蚀他右方视野。

他恍然听见风铃摇晃声,然而这里除去昏暗,空无一物。

“如果你坚持,”泪水几近将面孔淹没,牾序将兜帽紧在头上,“再也不见。”

他将手伸出去,是祖父的安排。是两鬓斑白的人的安排。他说无论说什么也要将她救出来——土地母,给予他们食粮,赋予他们生命。

是长发的人的安排,那位目盲的使者,自水流中缓缓上升。是他将他自鱼化人的,年幼的母亲的安排。

起初他并未察觉到自己要营救的人是谁。

“谢谢,蝉浤。”

“我不叫蝉浤,”年幼的孩子收起剑鞘,“祖父叫我来襄助你。”

女人笑了。

锁链掉向她脚边。她怜惜地捧起孩子的脸。

“以后你就是了。”

“姐姐做了什么?”

“做了她该做的事,”澹说,一手安抚受惊的灵兽,一手稳住身旁少年。将自上升府中夺来的龙头杖揣进怀里。她早就做好准备。

“澹,做好你该做的。”

将龙头杖交给那位蛮族男人。他怀里坐了由鱼化作人的孩子,将龙头杖交给他,他会司掌那趟河流。

“是姐姐让他带来灾祸吗?”虬问,将她的思绪拉回现下。

“是姐姐准许的,姐姐因他们受苦许久。姐姐只是对他说了些话,他便做出如此逾矩的事。他替姐姐毁了那些令她夜不能寐的事物,自己却浑然不知。”

“这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她利用了他的愤怒?”虬惶恐地抓住头发,“我不确定,但现在原野确实是被那个疯子毁了。他做的是屠杀,我们还没法拦住——他是什么?”

“有人襄助了他,我们不知道是谁。但一定是在他之上的,或许是对方挑选了他,就像姐姐利用他一样。

“他们不会知道引来杀身之祸的是一个他们从不在乎的女人。这是他们应得的。”

虬惶恐地看向冷静的澹,冷静如冰。她向远处遥望,双眼却被纱巾蒙住。

“虬,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除去逃跑之外——

“逾人确实是消失了,大地上再不会有接受天赐的人,也再不会有人传授、学习法术。”

虬望向遥远处——极寒之地,荒芜之地,蛮族的领地。他有些恍惚了。

绝望在孩子们心中蔓延,直至扎根。

“去荒原生活吧,”澹对他微笑,纱布后却沁出泪痕,“我们要成神了。”

重伤的人,流血的人,痴痴凝视天花板。

所有人都走了。

虬带着澹逃往荒原,他们是聪明的,他们明知无法拦住对方。他们怀着绝望成为石像。

牾序去往荒林。他在林间,梦想也被巨树吸收他怀着绝望成为石像。

长老们逃往蛮族之地,却被活活杀死。底尽原空无一人。无昼无夜,无休无止。时间永恒。时间过去,时间回返,时间静止。

这一切都是风告诉他的。

温和的风,夹带硝烟与血气的风。

所有人都死去,在七十年前,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中,在血红的天空与灾祸底下,所有人都死去。逾人不复存在。

漆黑昏暗之中唯有风刮了七十年。他未曾老去,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就是已死之人。原来早就没有心脏在胸腔之内跳动,身体早就没有血肉。他早该明白自己已是一具不朽的白骨,早该明白只有自己怀着天真怀念理想。

“老凪,我厉害吧?”

还有那个人。

啊,是的。你不是他,但你偏偏就是他。

你偏偏就是那个背信弃义的人,偏偏悄无声息地消失又带着无法化解的愤怒回来,唯独不肯记住理想,唯独不肯记住美好。唯独只有自己痴痴盼着你再次——再次,哪怕携手,哪怕模样大变,哪怕失去一切——

洁白的楼在那一夜间自原野中央升起,如此伫立了七十年。那是什么?悲伤么?他不知道。

天轨楼。

是他的悲伤将它创造。

这悲伤的造物定将维持虚无的土地。

唯一的,唯一的理想。

唯一的,他唯一的

我是凪,是风的使者。我是想将你整个人用狂风撕碎吞噬的那个。我是凪,是的,是无法理解你的那个,痴痴跟了你十余年,将终生信念托付给你的那个。是始终坚信你尚还天真,尚还恣意的那个。

我是凪,是被你轻飘飘扼住脖颈,不留一个目光的那个。

我是凪,是的,是最天真最愚钝最难以置信也是最无可救药的那个。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希望什么呢?

“我想。”

黑暗中的人开口,声音几近撕裂。

“我想毁了你。”

你不知道我流的泪。

“我一定要……”

我想,他脑海中浮现无数画面——星夜,圣坛,礼堂,学院,三人,三人,天真,理想,永远。

梦坞。

我想毁了你如同你毁了我那样。

如同你毁了理想那样。

原来已经七十年过去。他踱步,一切就像儿戏。

【一定要这样。】

【如果你想帮我。】

他就杀了她。

【我不去死就没法复活,你知道,星星都要回归天际。】

【记住你的承诺,千百年后再见。】

“你当然是最厉害的。”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人的话。

他看看手中银刃。也许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呢。比如他肆意浪费的那些时光,比如那两人牵他迈入理想的殿堂。比如受人爱戴,遭人簇拥。比如他拥有的一切,都是注定的。万一是这样呢?

那些挥霍过的时光和快乐。

然后毁灭也是注定的,他被肉糜碾踏至呕出鲜血是,胸膛中空无一物是,背叛至亲好友是,毁灭整片原野也是。

我该留下给自己悲伤的时间么?

他细细思考,却难以得出结论。结论不是留给他这种人的。他细细思考,在空白的空间里,如今这里一场梦境都不剩,真的,轻松,格外地轻松。

他想起某年某日一场星夜,其实什么都不剩。那只是讣告,先灾祸一步发生。

他将银刃对准自己,脑中已有自己打算。事到如今还会怀念,就分离开来吧。

他将银刃刺入脖颈,鲜血汩汩而出。忽视疼痛,将颈项整齐切开。

脑中却回荡起那女人狂放恣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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