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将姑苏府衙的高墙染成一片暗红。牢狱中阴冷潮湿,霉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忍不住蹙眉。
吕云铮被铁链锁在墙角,衣衫褴褛,满脸血污,一条断腿以扭曲的姿势耷拉着,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可当陆承影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进牢房时,他浑浊的眼睛里,却骤然闪过一丝慌乱。
沈砚跟在陆承影身后,手中捧着那本从荷花池捞出的账本,面色冷峻。周远则守在牢门口,防止有人暗中动手脚。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陆承影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吕云铮身上,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吕云铮,”陆承影的声音清冷,打破了牢房的死寂,“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吕云铮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却一言不发。
“你以为红绡能替你顶罪?”陆承影蹲下身,将油灯凑近他的脸,目光锐利如刀,“红绡已经招了,是你指使她混入张府,是你教她在安息香里加料,也是你亲手勒死了柳月娘。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忘了,柳月娘临死前,指甲缝里险些刮下你的衣角,忘了你留在柴火堆下的那张纸条,更忘了你瘸着腿,根本跑不远!”
吕云铮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你不肯说,我替你说。”陆承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本是姑苏城外的穷书生,十年寒窗,满心想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你屡考屡败,次次名落孙山。家里的那点薄产,全都被你拿去做了赶考的盘缠,全都被你填进了笔墨纸砚的窟窿里。”
吕云铮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几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落榜时的样子吗?”陆承影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吕云铮尘封的记忆,“你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对着月亮哭,说老天不公,说怀才不遇。那时候,柳月娘还对你不离不弃,她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给你凑了下一次赶考的钱,她起早贪黑地织布,只为了让你能吃上一口热饭。”
“别说了……”吕云铮的声音嘶哑,像是破了的风箱。
“我偏要说。”陆承影冷笑一声,“你一次次地考,一次次地败。最后,你连赶考的勇气都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怨怼。你开始酗酒,开始赌博,你把柳月娘的血汗钱,当成了你赌桌上的筹码。你输了,就回家打她骂她;你赢了,就去酒馆里挥霍。你忘了她为你熬的夜,忘了她为你受的苦,忘了她嫁给你时,说过的那句‘愿与君相守,清贫亦无妨’。”
吕云铮猛地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眼中满是痛苦与悔恨:“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她啊……”
“你何止是对不起她。”陆承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欠了一屁股赌债,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你看着身边的柳月娘,竟生出了卖妻还债的歹念。你不敢让她知道,便偷偷地托了人贩子,将她卖给了路过姑苏的富商。你拿着那笔卖妻钱,又一头扎进了赌场,没几日,便挥霍一空。”
“我没有!我没有想过要卖她!”吕云铮嘶吼着,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我只是……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我以为那些债主会杀了我!我以为把她卖了,她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陆承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把她卖给人贩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会被辗转卖到哪里?可曾想过她会遭受多少屈辱?若不是她侥幸逃脱,若不是她遇上了张万贯,她恐怕早就成了路边的枯骨!”
吕云铮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柳月娘嫁给张万贯后,日子过得安稳了。她念及旧情,得知你被打断腿,流落街头,还偷偷给你送过几次银子。”陆承影继续说道,“可你呢?你拿着那些银子,又去赌了!你输光了,又去找她要。一次,两次,三次……她看着你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终于寒了心。她告诉你,她不会再给你一分钱,她劝你好好找份活计,重新做人。”
“她凭什么不给我钱!”吕云铮突然红了眼,怨毒地嘶吼道,“她嫁给张万贯,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那些钱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她凭什么见死不救!”
“凭你是个赌徒!凭你是个懦夫!凭你亲手卖了她!”陆承影厉声喝道,字字诛心。
吕云铮被骂得哑口无言,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眼中的怨毒渐渐被绝望取代。
“就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红绡找到了你。”陆承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红绡是李嵩的人,李嵩想要张万贯倒卖官盐的账本,想要柳月娘的命。红绡告诉你,只要你帮她杀了柳月娘,拿到账本,李嵩就会给你一百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对你来说,是救命的稻草,也是你报复柳月娘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