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在刑部大牢等待了三日。
这三日,他并未被提审,但能感觉到外界气氛的紧张。狱卒换了两拨,眼神都带着审视和好奇。送饭的间隙,他能隐约听到远处牢房传来其他犯人或狱卒压低声音的议论,关键词无非是“江南”、“林家”、“军械”、“王爷”、“太后”……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他,是风暴的中心。
第三日清晨,牢门终于被打开。来的不是普通狱卒,而是两名穿着刑部官服、神色肃穆的官员,以及四名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的衙役。
“沈清晏,提审。随我等前往大理寺正堂。”为首的官员冷冷道。
大理寺正堂,三司会审之地,太后与重臣亦可能亲临。终于来了。
沈清晏整理了一下囚衣(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跟着官员走出了牢房。
穿过重重守卫,来到大理寺。正堂之上,气氛庄严肃穆。正中设着太后凤座(空着),下首设着皇帝御座(亦空着)。两侧分别坐着以宰相谢迁为首的重臣: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脸色阴沉如水的林弘。萧执的座位设在一侧,他今日穿着一身亲王常服,神色平静,目光与沈清晏相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堂下两侧,站着不少低品级的官员和书记员。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带人犯沈清晏!”刑部尚书高声道。
沈清晏被带到堂中,依礼跪下:“草民沈清晏,叩见诸位大人。”
“沈清晏,”谢迁作为首辅,率先开口,声音苍老但极具威严,“今日三司会审,慈宁宫亦关注此事。你需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国法森严,决不轻饶!”
“草民明白。”沈清晏抬起头,目光清澈。
“你先将如何在江南发现林家与‘天工坊’勾结、私造军械之事,从头到尾,细细道来。不得遗漏,亦不得妄加揣测。”谢迁道。
沈清晏早有准备,从自己奉萧执之命整理王府账目、发现江南采买异常开始讲起,讲到发现“春蚕”纹样、追查王二木材案、察觉文书印章疑点、遭遇警告和投毒构陷,直至在江南追查“天工坊”、发现悦来茶楼和巧木斋线索、最后在报国寺佛塔地宫人赃并获。他条理清晰,语言简练,关键处皆可与其他证据或人证(如杜文谦奏章、墨七等人的证言)相互印证。
随着他的讲述,堂上众臣脸色变幻不定。林弘数次想要打断驳斥,都被谢迁严厉的眼神制止。
沈清晏讲完,谢迁沉吟片刻,问道:“你所说‘天工坊’标记、军械图纸、往来账册等物,现在何处?”
“部分核心证物,草民已委托苏州知府杜文谦大人,随奏章呈送朝廷。另有部分抄本及关键线索,草民随身携带,现可呈上。”沈清晏从怀中取出那几页他精心保管的核心证据抄本,由衙役转呈给谢迁等人。
谢迁、刑部尚书等人传阅着那些账目摘要(显示林家资金流入“天工坊”)、带有“天工坊”标记的弩机图样描摹、以及几封密信片段(虽用暗语,但能看出交易规模和涉及北狄代号),脸色越来越凝重。
“林侍郎,”谢迁看向林弘,“沈清晏所言,以及这些证物,你作何解释?”
林弘早已按捺不住,豁然起身,指着沈清晏厉声道:“一派胡言!全是伪造!此子乃萧执府中男宠,受萧执指使,专门伪造证据,构陷本官!那杜文谦,定是被萧执收买或胁迫!至于所谓‘天工坊’、军械,更是子虚乌有!文瑞年少,定是被人设局陷害!请诸位大人明察!切莫被奸人蒙蔽!”
萧执此时终于淡淡开口:“林侍郎口口声声构陷,请问,本王为何要构陷于你?你我往日可有私怨?还是说,你挡了本王什么路?至于沈清晏,他若真是受本王指使,为何不在京城动手,非要跑到你林家根基深厚的江南去?还差点数次丧命?林侍郎,你这‘构陷’之说,未免难以自圆其说。”
“你!”林弘气结,转而向谢迁等人道,“诸位大人!萧执狼子野心,觊觎皇位已久!陛下中毒,说不定就是他……”
“林弘!”谢迁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止,“无凭无据,妄测圣躬,诋毁亲王,该当何罪?!再敢胡言,休怪本官不客气!”
林弘被谢迁的威势所慑,悻悻住口,但眼中怨毒之色更浓。
刑部尚书道:“沈清晏,你称林家与北狄有勾结,可有确凿证据?这些密信片段,语焉不详,难以作为铁证。”
沈清晏早有预料,从容答道:“大人明鉴,直接通敌书信,对方必然谨慎销毁,难以轻易获取。但草民在查账时发现,近两年,林家通过几家关联商号,向西北和辽东方向,输送了大量非民用物资,包括优质木材、特定矿石、以及一些江南特产但边关急需的药材。而这些物资的最终接收方,经过我们的人暗中查访,疑似与北狄边境的一些地下交易场所有关。此外,‘天工坊’制造的军械精良,价格昂贵,若无稳定且财力雄厚的大买家,难以维持。北狄,正是最可能的买家之一。草民所言,虽无直接书信,但物流、资金流向皆可追查,请朝廷派人详查,必能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草民怀疑,之前北狄舞姬在宫中警告、乃至陛下中毒,都可能与江南案有关。对方可能是想通过制造京城混乱,转移朝廷对江南的注意力,掩盖其私造军械、通敌牟利的罪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将皇帝中毒案与江南军械案联系起来,这个指控更加石破天惊!
“荒谬!”林弘再次跳起来,“你这是血口喷人!陛下中毒,分明是……”
“林侍郎!”谢迁再次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清晏,“沈清晏,你可知道,你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关系重大!指控朝廷重臣通敌、谋害陛下,若无实据,便是誹謗朝政,罪加一等!”
“草民知道。”沈清晏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草民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且均有线索可循。朝廷只需派人按图索骥,深入江南、边关查证,必能真相大白!草民亦相信,太后、陛下,以及诸位秉持公心的大人,绝不会让祸国殃民之徒逍遥法外,更不会让忠臣蒙冤,让社稷动摇!”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决心,又将压力给到了在座的审判者。
堂上一时寂静。几位重臣交换着眼神,显然都在权衡。
林弘脸色铁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阴恻恻地道:“沈清晏,你口口声声忠君爱国,那你可敢解释一下,你与摄政王萧执,到底是何关系?你一个男子,甘为他人妻妾,行悖逆人伦之事,如今又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他终于抛出了最恶毒的人身攻击,试图从道德层面彻底否定沈清晏。
此言一出,堂上不少官员露出鄙夷或尴尬的神色。这确实是沈清晏最容易被攻击的“污点”。
萧执眼神骤然冰冷,杀意几乎要实质化。
沈清晏却笑了。那笑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他缓缓站起身(未经允许,但此刻无人阻止),环视堂上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林侍郎问得好。我与王爷是何关系?”
“在诸位大人眼中,或许是违背伦常,是王爷的污点,是我的不堪。”
“但在我沈清晏看来——”
他转向萧执,目光坦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大堂:
“他是知我之才,用我之长,予我信任与尊严的主君。”
“我是尽我所能,为他分忧,为国除奸的臣属。”
“我们之间,始于一场身不由己的婚姻,却成于志同道合的携手,固于生死相托的信任!”
“这无关风月,只关志向与担当!”
“林侍郎以龌龊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男女之情、床笫之私,便是人与人之间唯一的联结?便可轻易否定一个人的才智、忠诚与价值?便可掩盖你林家私造军械、通敌卖国的滔天罪行?!”
“简直可笑!可悲!更可恨!”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没有辩解,没有羞愧,只有坦荡的承认和更高层面的回击!将私人关系上升到知己、君臣、战友的层面,反而衬托出林弘攻击的卑劣和苍白!
萧执深深地看着沈清晏,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