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众臣，包括谢迁，都为之动容。这番话，超越了世俗的偏见，展现了一种他们未曾想过的气度与格局。

林弘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通传：

“太后驾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连忙起身恭迎。

只见太后在长安长公主的搀扶下，缓缓走入正堂，脸上带着倦色，但目光如电。她显然已经在外面听了有一会儿了。

“都平身吧。”太后坐到凤座上，目光首先落在沈清晏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才转向谢迁：“审得如何了？”

谢迁连忙将审讯情况及沈清晏的供词、证据简要禀报。

太后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凤座扶手。待谢迁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沈清晏。”

“草民在。”

“你方才所言，‘始于婚姻，成于携手，固于信任’。说得很好。”太后语气听不出喜怒，“哀家问你，若此刻，让你在摄政王与大靖江山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甚至恶毒的问题，几乎是逼沈清晏表态，是要“私情”还是要“大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沈清晏。

萧执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沈清晏却再次笑了，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他撩起囚衣下摆，朝着太后的方向，也朝着象征皇权的御座方向，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

“太后明鉴。草民选大靖江山。”

堂中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沈清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因为王爷要守护的，从始至终，也是这大靖江山。”

“若江山倾覆，王爷何存？若王爷蒙冤身死，谁又来为这江山扫除奸佞，稳固边防？”

“草民与王爷，所求从来一致——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故此，为王爷辩白，便是为江山除害；为江山除害，便是助王爷践行其志。”

“二者，本为一事，何须选择？”

逻辑严密，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权的绝对忠诚，又阐明了他与萧执关系的正当性与崇高性，更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利益完美统一。

太后久久地注视着沈清晏，目光中审视、惊讶、感慨、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良久，她才轻叹一声：

“好一个‘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她转向谢迁等人：“江南案，证据确凿，脉络清晰。林家林文瑞私藏军械，罪证如山。林弘身为朝廷重臣，纵子行凶，嫌疑重大。传哀家旨意——”

所有人竖起耳朵。

“林文瑞，私藏军械，勾结匪类，着即革去所有功名，押入天牢，严加审讯，追查同党。”

“林弘，教子无方，涉嫌贪渎、勾结不法，即刻停职，回府待参，不得离京。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日成立专案，彻查林家江南所有产业及关联人员，一应财产，暂行查封！”

“苏州知府杜文谦，忠勇可嘉，擢升江南巡察使，暂代江南政务，全力配合朝廷查案。”

“摄政王萧执……”太后顿了顿，“江南案既已初步明朗，之前涉嫌谋逆之指控，查无实据。着即解除一切限制，恢复亲王仪制。然，皇帝中毒一案，仍未查明，萧执身为当时摄政，亦有失察之责。暂且保留王爵，于府中闭门读书，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干预具体政务。”

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萧执的摄政大权，但至少洗清了他最致命的“谋逆”嫌疑，恢复了自由和亲王身份。这已是目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于沈清晏……”太后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揭露奸佞，有功于国。然其身份特殊，且之前涉嫌刺杀皇帝一案，仍需继续核查。暂且……收押刑部，不得怠慢，待皇帝中毒案查明后，再行论处。”

功过相抵，暂时收押。虽然还是囚徒身份，但待遇和处境已然不同。

“臣（草民）领旨，谢太后恩典！”萧执和沈清晏同时行礼。

林弘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被衙役拖了出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金殿对质，以沈清晏的完胜告终。

江南黑幕被彻底揭开，林家轰然倒塌，萧执绝处逢生。

退堂之后，沈清晏被押回刑部大牢。但这一次，牢房明显被打扫过，换上了干净的被褥，桌上还有热茶和点心。狱卒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他知道，这是萧执和太后双重作用的结果。

坐在干净了许多的牢房中，沈清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但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力量。

他证明了萧执的清白，也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他与萧执之间，那种超越世俗、基于共同理想和生死信任的联结，在这最高殿堂上，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正名”。

虽然前路依然有险阻（皇帝中毒案），但最大的绊脚石已经搬开。

他相信，以萧执的能力，定能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扭转乾坤。

而他，也将在这暂时的“休整”中，养精蓄锐，等待下一次，与萧执并肩而战的机会。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连日的阴霾，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

京城的天空，似乎开始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