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对质的结果，如同一阵飓风，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并朝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

林家倒了。

林弘被停职软禁府中，林文瑞打入天牢，江南林家所有产业被查封，相关人等陆续被传讯、拘押。曾经煊赫一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江南林氏，以这样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轰然崩塌，速度之快，令无数人瞠目结舌，也令许多与其有牵连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摄政王萧执虽然未能立刻恢复全部权柄，但“谋逆”的嫌疑被洗清，亲王身份和自由得以恢复，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朝中那些原本摇摆或暗中支持萧执的力量，立刻活跃起来。而原本依附林家或与之勾结的官员，则开始人人自危，或急于撇清关系，或暗中寻求新的靠山。

江南，则成了这场政治地震的震中。

杜文谦被擢升为江南巡察使，暂代江南政务，手握尚方宝剑，开始了对林家及其党羽的全面清算。有了朝廷的明确旨意和沈清晏提供的详实线索，杜文谦行动起来再无顾忌。他雷厉风行，一方面配合朝廷派下的专案组，彻查林家所有产业、账目、以及与“天工坊”的关联；另一方面，整顿吏治，清理与林家勾结的贪官污吏，安抚地方，稳定民心。

一时间，江南官场风声鹤唳，大批官员落马，无数陈年积案被翻出，多年被林家压制的冤情得以申诉。百姓拍手称快，称杜文谦为“杜青天”。当然，过程中也免不了有趁机诬告、挟私报复的混乱，但在杜文谦和朝廷专员的强力控制下，整体局势并未失控，反而呈现出一种“乱后必治”的态势。

“天工坊”这个隐秘的网络，在朝廷的大力追查下，也渐渐浮出水面。除了已经暴露的苏州据点，在杭州、扬州等地也发现了其活动痕迹，抓获了数名核心匠人，起获了不少尚未流出的仿古军械和制作工具。经过审讯，这个网络的运作模式、资金来源（主要依靠林家及部分江南豪商）、以及部分“客户”名单（涉及一些边镇将领和地方豪强）逐渐清晰。虽然最核心的、可能通敌北狄的直接证据依然难以获取（对方显然切断了这条线），但仅凭私造军械、贿赂官员、渗透官府这些罪名，已足以将“天工坊”及其关联势力连根拔起。

京城，摄政王府。

萧执虽被要求“闭门读书”，但王府的门庭显然比之前“热闹”了许多。虽然明面上无人敢公然拜谒，但各种密信、口信、乃至通过特殊渠道递进来的拜帖，络绎不绝。萧执来者不拒，但多数只是听听看看，并不轻易表态。他在耐心地观察，等待，同时也暗中布局。

皇帝中毒案，是横亘在他面前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道关卡。太后虽然暂时相信了他与江南案无关，但对皇帝中毒一事，显然仍有疑虑。一日找不到真凶和解药，他的“失察之责”就一日无法卸下，真正的权力也无法回归。

“王爷，这是太医院最新的脉案摘要，以及我们的人从江湖中探听到的几种罕见毒物的描述。”福安将一叠文书放在萧执案头，“依然没有突破性进展。陛下脉象诡异，时缓时急，昏迷不醒，但身体机能并未严重衰退，仿佛……被某种药物强行吊住了性命，却又无法苏醒。”

萧执拿起脉案看了看，眉头紧锁。这种诡异的毒，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下毒者必然极其高明，且所图甚大。

“江南那边，关于‘天工坊’可曾发现与用毒相关的线索？”萧执问。

韩振答道：“根据抓获的匠人供述，‘天工坊’确实有精通药理和毒理的匠人分支，据说擅长制作一些机关暗器上的毒药，以及……一些特殊的熏香、染料中也可能掺毒。但具体传承和人员，他们并不清楚，属于‘天工坊’最核心的机密之一。”

又是“天工坊”！这个前朝遗留下来的怪物，到底还藏着多少可怕的技艺？

“继续查！重点查‘天工坊’与宫中，尤其是与御药房、尚服局等可能接触药物、香料的部门，有无任何隐秘关联。”萧执下令，“还有，那个‘自尽’的宦官，他生前的交往、喜好、财物来源，也要深挖。”

“是！”

“清晏在刑部如何？”萧执又问，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福安忙道：“沈公子一切安好。刑部那边得了太后和王爷的双重关照，无人敢怠慢。饮食起居皆按上宾，只是不得自由。公子每日在狱中读书、写字，偶尔与看守的狱卒闲聊几句，很是平静。”

萧执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赞赏。他知道沈清晏此刻的平静，是源于内心的强大和清晰的认知。他在等待，也在准备。

“王爷，江南案基本已定，沈公子功劳最大。太后虽未明说，但朝中为沈公子请功的声音已起。您看……是否要活动一下，争取早日将沈公子释放？”福安试探着问。

萧执摇摇头：“不急。现在放他出来，反而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他在刑部，暂时是最安全的。而且，皇帝中毒案未破，他现在出来，身份依旧尴尬。等吧，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走到窗前，望着刑部的方向，低声道：“况且，有些账，还没算完。有些人，还在暗处。”

他指的是谁，福安和韩振心中了然。林家虽倒，但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能驱动“天工坊”、胆敢对皇帝下毒的元凶，很可能还未浮出水面。林弘，或许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

“王爷，还有一事。”韩振道，“北狄使团那边，赫连勃再次求见太后，声称投毒案绝非北狄所为，要求释放使团，并重启和谈。太后似乎有些意动。另外，我们散布出去的一些关于江南案涉及北狄的风声，似乎也起到了一些效果，朝中对北狄的态度更趋强硬。”

“嗯。”萧执沉吟，“北狄使团不能轻易放。但和谈……或许可以成为我们追查真凶的一个突破口。对方选择在此时对陛下用毒，破坏和谈、引发战争或许也是目的之一。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