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一场接着一场,将山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银装素裹,寂静无声。年关的脚步,就在这皑皑白雪和凛冽寒风中,悄然临近。
胖子对“过年”的重视程度,远超任何一个传统节日。用他的话说:“这可是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大事儿!团圆,喜庆,辞旧迎新,必须得有过年的样儿!” 他早早就开始张罗,腊月二十刚过,就逼着吴邪和他一起大扫除,美其名曰“扫尘”,连张起灵也没能幸免,被分配了擦洗窗户和擦拭老旧家具的任务。
张起灵对此没有表现出抗拒,只是默默地拿着抹布,将每一扇木格窗都擦得透亮。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文物。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堂屋新铺的、胖子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红底碎花桌布上,平添了几分暖洋洋的喜气。
吴邪则被胖子指派写春联和“福”字。他的字算不得多好,但胜在端正。红纸铺开,研墨挥毫,墨香混着窗外雪后的清新空气,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张起灵偶尔会站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运笔,眼神落在那些饱满的墨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年货的采办是胖子一手包办的。他几乎隔天就要去一趟镇上,回来时总是大包小包:成串的腊肉香肠、新磨的糯米粉、各种干果炒货、给每个人买的新衣服(张起灵的是最简单的深蓝色棉袄,吴邪的是烟灰色,胖子自己则选了件喜庆的枣红色,被吴邪吐槽了半天),甚至还弄来了一小箱不算太响的鞭炮和几支烟花。
“过年嘛,就得热热闹闹的!”胖子振振有词。
除夕那天,雪停了,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一大早,胖子就钻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一年中最隆重的一餐——年夜饭。剁肉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还有胖子哼着荒腔走板的喜庆小调的声音,从厨房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吴邪和张起灵被勒令不许帮忙(胖子嫌他们碍手碍脚),只好在堂屋里坐着。炭盆烧得旺旺的,吴邪翻着一本老黄历,张起灵则拿着一把胖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有些生锈的剪刀,慢慢地、仔细地剪着红纸。他没有描样子,只是凭感觉下剪,动作不疾不徐,专注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吴邪放下黄历,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张起灵手中,一张普通的红纸,在他修长的手指和锈剪刀下,渐渐变成了一幅极其繁复精美的窗花——不是常见的“福”字或生肖,而是一幅“莲生贵子”的图案,线条流畅,细节精致,带着一种古朴的吉祥韵味。
“你还会这个?”吴邪有些惊讶。
张起灵停下动作,拿起剪好的窗花,对着光看了看,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能剪出这样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好像……会一点。” 记忆的碎片似乎总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时刻悄然浮现。
吴邪接过窗花,仔细端详,赞叹道:“真好看。贴哪儿?”
张起灵指了指堂屋正面最宽的那扇窗户。
吴邪找了点浆糊,搬了凳子,小心翼翼地将窗花贴了上去。红色的窗花贴在洁净的玻璃上,在阳光和雪光的映衬下,鲜艳夺目,给素净的堂屋瞬间增添了一抹亮色和浓浓的年味。
贴好窗花,吴邪从凳子上下来,回头看到张起灵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幅窗花,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近乎怀念的情绪一闪而过。吴邪心中微动,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张起灵的手有些凉,但很快在吴邪的掌心里回温。他没有抽开,只是微微收紧手指,回握了一下。
两人就那样并肩站着,看着那幅红色的窗花,听着厨房里热闹的声响,感受着掌心相贴的温度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年节气息。
这是一种吴邪从未体验过的“年味”。不是西湖边小铺子里的冷清,也不是沙海计划中紧绷算计下的刻意忽视,更不是作为“关根”时那种漂泊无依的寂寥。这是一种真实的、温暖的、充满了烟火气和归属感的团圆。
傍晚时分,胖子的年夜饭终于大功告成。一张不大的八仙桌被摆得满满当当:肥而不腻的红烧肉、鲜香扑鼻的清蒸溪鱼、自家腌制的腊味合蒸、清爽的炒时蔬、象征“年年有余”的整条煎鱼、还有胖子最得意的、皮薄馅大的猪肉白菜馅饺子……虽然比不上城市里的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饱含着心意和手艺。
胖子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小瓶品质不错的黄酒,温在热水里。
“来来来!都坐下!开饭了!”胖子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招呼着吴邪和张起灵入座。
三人围桌而坐。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房屋都笼罩在青灰色的薄暮中,只有他们这间屋子,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胖子率先举起酒杯,情绪有些激动:“那什么……胖爷我也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就一句!祝咱们哥仨,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最重要的是,”他看向吴邪和张起灵,眼圈有点红,“咱们铁三角,啊不,现在是稳定三角了,再也不分开!”
吴邪心中暖流涌动,也举起杯,看向张起灵:“小哥,欢迎回家。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过年。”
张起灵看着他们,目光在胖子和吴邪脸上缓缓移动,那常年冰封般的眼底,仿佛被这屋内的灯火和温情彻底融化,漾开一片温暖的波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举起酒杯,与吴邪和胖子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清脆的响声,像是为新的一年敲响了希望的钟声。
三人都将杯中的温酒一饮而尽。酒意微醺,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动筷,吃饭。胖子的手艺确实了得,每道菜都恰到好处。席间,胖子又开始讲述他那些夸张的往事,吴邪笑着补充或吐槽,张起灵偶尔在关键处纠正一两个字,气氛温馨而热闹。
饭后,收拾了碗筷,三人移步到炭盆边守岁。胖子翻出他买的瓜子和花生,还有吴邪写好的春联(超绝瘦金体),商量着等会儿过了子时就去贴上。
窗外,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炭火哔剥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
吴邪坐在张起灵旁边,手里捧着杯热茶,看着盆中跳跃的火焰,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张起灵,火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轮廓柔和。
零点将近,胖子兴奋地拉着他们到院子里放鞭炮。小小的鞭炮在雪地里炸响,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间回荡,驱散旧岁的晦气,迎接新年的到来。
放完鞭炮,胖子又点燃了一支烟花。咻的一声,一道银亮的火光窜上墨蓝色的夜空,在最高处“啪”地绽开,变成一朵绚丽的金色菊花,将下方覆盖着白雪的村庄和仰头观看的三张脸庞,都照亮了一瞬。
烟花的光芒映在张起灵仰望的眼眸中,如同落入了星辰。吴邪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倒映的璀璨,以及那微微上扬的、几乎看不见的唇角弧度。
这一刻,吴邪忽然无比确信:无论过去经历了多少苦难与别离,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的风雨,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平安,喜乐,迎接新的一年。
烟花熄灭,夜空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天繁星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温暖的灯火。
“新年快乐,小哥。”吴邪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