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慧不知道杀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已杀得发麻了。
计策还是有的,退到了一个地势有利的军帐口,一旦有紧那罗士兵过来,就先手刺过去,屡试不爽。温家郡主毕竟曾是驰骋沙场的军中头领,而紧那罗的精兵此刻全在战场上,留下的都是不成气候的杂兵,因此她还能撑得下去。
龙幽赠她的银枪已经被磨得钝了,魔族的血肉真厚实,比人族的更甚,她只能用更多的利器去刺穿。但他们死得却很干净,变作了一颗颗珠子,在地上滚动,还留下了一套套战甲,不过杀掉十几个,就已经堆成了小山。
若是她死在这里,就不能像他们那么干净了,还会瞪着鱼目一样的眼睛。那样子太难看了,她可不愿意,先前还担心龙幽死了会那样,原来魔族根本不会留下尸身,她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
血顺着银枪流到了她的指缝里,僵得渗入了千丝万缕的疼,手指除去紧紧握住银枪已做不出别的动作。
一个时辰快要到了,等她现出了身形,这些杂兵一拥而上,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应付了。而且她已很累了,那一身蛮力已快被用光,引以为傲的精壮手臂也酸涩得无法忍受。
杀到后面,温慧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钝痛,只能挥舞和直刺,连格挡都已没力气了。再一次武器相接时,她察觉到自己手中的枪身一震,差点就要脱手而去,幸好随后定了心神,努力攻去那敌人要害,便又多了一颗珠子落到她脚下。她抬脚去踢开了珠子,以免这东西碍着她施展身法。
温慧喉咙发紧,口鼻里全是浓烈的血腥,还要这样到几时?难道就杀不到头吗?身子微微颤抖着,她觉得自己手里的银枪越来越沉,就快要沉得她拿不动了。
随后耳旁传来了一阵声势浩大的马蹄飒沓,伴随着军队急袭的声音。来者是哪一方?是谁赢了?
虽然累得已没有力气,但她还是努力抬起头远眺,发现那带兵的将领左右张望着,像在找谁,然后猛地看到了这里,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朝她跑了过来。
那人脸上已沾满了污血,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混作一团,她废了些工夫才看清了他的眉眼。看清的那一刻,温慧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终于被彻底抽走,银枪脱手掉到了地上,她双腿一软,直直倒在了那一堆甲胄中。
还好有甲胄垫在底下,跌得不算太疼,她这才发现隐蛊的效用不知何时到了头。幸好是这样,不然也不知道她倒下后有没有人能找到她。
龙幽将她从甲胄里拉了起来,几乎称得上冲动地将她抱在怀里,他有这样的情绪流露实在不容易。温慧已累得眼前模糊不清,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的喘息声很急促。她还是第一次被男人抱住,这是个带着铁锈气味的拥抱,连发丝也被青年脸上的血沾湿,自己的汗水大概也弄脏了他的衣袖。
其实她应该给他一拳的,但实在连手也抬不起来了,便任由他这么搂着。温慧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如果让他放开,她就要落回到甲胄上了。
不论如何,他们是赢了。
赢了的感觉真好,她一直都想赢,可是室韦总是打不退,皇帝还要和亲去讨好那蠢猪大王。至少这一次她赢了,赢的还是魔族呢,这滋味够她惦记一辈子了。
她听到龙幽忽然在她耳边笑了,而且笑个不停,好像刚赢了一局的赌徒似的,她觉得有些吵。
虽然声音不大,可她还是抱怨了出来:“我怎么觉得你笑得这么讨厌呢?”
听她的话,龙幽笑得更厉害了。明明差一点就要生离死别,再会后她第一句话却是这个。这样真好,不能更好了,这才是温慧。
她是温慧,任谁都不能小看她。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更讨打的话:“有吗?”
她的声音更小了:“绝对有,我不说假话的。”
他闭上了眼睛,将她搂得更紧:“唉,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只能忍忍,先不笑了。”
温慧觉得他的怀抱很温热,在这夜间的寒风里让她很舒服,甚至令她开始发困了。累了一整晚,她还没有歇息过呢,这一个昼夜真是好长。
她抬不起自己的眼皮,迷迷糊糊地说:“我没死,我还要嫁给大英雄。”
“你说你想嫁给大英雄?”龙幽嘴角扬得更高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像在哄她入睡,“可照在下看来,你才是大英雄。”
温慧的确是被他哄地睡着了。
军队班师回王城时,温慧始终在马车里睡觉,睡得四仰八叉,一次又一次从位置上滚了下来。她倒也不嫌疼,每回都是随着马车侍候的士兵将她扶了回去。温慧在困意中隐隐觉得他们好像变得对自己很恭敬了,不过也对,她是这次战役的大功臣,龙幽也说她是英雄,他们正该这样的,想完后她又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