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森的眼神,她倔强的眼神,像不肯落于黑夜的最后一抹霞光,泛着极其哀怨的淡紫色。她曾默默无语地注视,是方向不明,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寂静长林。
外送咖啡到罗氏的那日,许久未见,她瘦削不少。事后沉默转身离去的背影,叫同罗臻相处已然很满意的他,莫名的好生在意。已决定放弃的人,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理应对此忽略,可就是十分在意。
这算是起初他明显的失控行为。
一旦开始,极其迅速。
那些原本要遗忘的,如今重新开始。原本该愈合的,衬衣之下锁骨之处,没来由得狠狠一丝抽痛。
从永森出来,亲自驱车去了咖啡店。副驾驶上有着一束极其纯净的白玫瑰,还有他要给她的红宝石戒指。想着今日是她的生日,他不能迟到,不想咖啡店门口还未下车,便见她笑容满面上了那辆白色法拉利。
白色的光呼啸而去。
他在原地,感到淤堵的心长时间不能释放。
他不想知道两人去了哪里,将车开走,漫无目的在C市的道路上乱逛。烦了把车停在一边,这段寂静的长路靠海,他下了车,点了烟,背靠大海倚在车门处对远方灯火迷离的市中心眺望。他甚至能看到永森总部大楼的数格星光,像银河中的光亮,那些星光从最亮的一颗往回倒数,数到最初的一颗他也才二十岁。
那时候一身冲劲,无往不胜,白日混迹商场,夜晚醉倒温柔乡。到自己二十五岁Julian远走英国,他与她七年的感情结束,却未落幕。三十二岁那年遇见骄阳,娶了骄阳,她主动送来的一纸离婚协议匆匆结束两年失败的婚姻。三十六岁年尾遇见森森,三十七岁年尾与森森分离,如今他三十八岁,也算不惑之年,事业马马虎虎,爱人一个没有。
一般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活蹦乱跳了。他的孩子,他还从未展望过这个话题,女人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森森比他小了十岁,今年也才二十八岁。二十八岁的女人在他眼里,如花似梦,正是绚烂。二十八岁的女人很少爱上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认为森森是个例外,殊不知对自己的定位不清,自己才是那个例外。
森森究竟有多爱自己,不知道。自己对她又有多少感情,之前以为知道,现在看来根本不知道。两个人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却能二次回头将她望进眼里,也是稀奇。
她有什么好喜欢的,以前觉得她安静乖巧,没想到又凶又烈,装得真好。前头跟俞朝已成过去,后脚三番四次同那小子在一起,言而无信,谎话连篇的小骗子。
头顶夜空高悬,乱云低垂,刹那间以为离自己很近,伸出手实际那样遥不可及。细长的薄荷烟只剩烟蒂快要燃到指尖,他意识到丢弃在脚边踩灭,烟盒中往外倒一倒,又抽出一根背风点燃,猛吸一口后缓缓吐出,浑浊的烟雾升腾在面前的虚空里,消散无形。
森森其实不太习惯闻烟味,可男人哪有不抽烟的,之前什么烟都抽,后来她不习惯,换成了这种淡淡的,烟身细长,像女人抽的。他倒也不在意,毕竟抽烟有害健康,他以往那些烟太劲儿了。私底下烟酒都来,因此对牙齿的保护格外注重些,除了定期牙科检查,刷牙也很勤,别的烟鬼一口黄牙,到他这里愣是洁白无瑕。
身体隐隐有些燥热,索性脱掉外套扔进车里,松了松领带,单手插兜在车旁游魂似的来回踱步。也不知道那小骗子什么时候回来,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就这样回去,他不甘心。
她对俞朝笑得那样灿烂,她很久没对自己那样笑过了。
一时思绪繁杂,第三根烟也不抽了,回身坐进车内,开去了顾森的公寓。
他把车停在一侧路口,他想她究竟何时能回来,一等等到深夜,那辆白色法拉利的轰鸣才响彻耳际。
他见她下了车,手里已经抱着一束白玫瑰,那束玫瑰的花形开得十分仙美,朵朵竟有她的半张脸大。纯白净洁,花瓣看起来轻薄软和,不像他车里的这一束,骄傲矜贵,只能呆在副驾驶上。
“生日快乐,森森。”
俞朝将礼物递给她,纯白的方形盒子,纯白的丝带,上面烫印一串英文大写字母。顾森惊喜接过来,和柔婉顺的模样撞见那边等待已久顾原森的眼里,猛然不知翻起了多大风浪。
“是什么?”
“打开看看。”
是一串珍珠项链,质地温润,触感细腻,一看就知价格不菲。
顾森很意外,担忧道:“真好看,可是我会不会衬不起它?”
“戴上试试。”
顾森闻言将项链拿出来,盒子递给俞朝。俞朝不接,笑着从她手里拿来项链,拨开卡扣为她戴上。
那日顾清留下的指印痕迹还未完全愈合,这时被大颗珍珠的莹润掩盖,似乎也瞧不出什么。俞朝很满意她戴上的效果,满心满眼都是赞叹。
“我就知道很适合。”
顾森有些心动,对着车窗照了照,奈何光线暗淡,大概只照出轮廓。
“看不清嘛。”
“上楼再看。”
话毕,他绕过车头进去驾驶位,对她说森森晚安,笑了笑挥挥手,法拉利再次呼啸离去。
原地顾森同他挥别的手放下,摸向自己的颈间,接着一转身就瞥见前方那辆路虎揽胜里,顾原森一动不动的身影。
顾森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眼见着他下了车走过来,脸色绷紧,一如既往宽阔的胸膛,夜里风寒露重,想必不是很怕冷。
顾森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高大熟悉的压迫感袭来,顾森不是很怕他。
相反,顾原森有些怕她了。
他说:“那小子走了,我等到现在,可以陪我走走么?”
***
顾森所在的小区,不远处有个公园,公园不大,有座石桥。石桥很长,宽约二米,尽头处有条紫藤花廊,廊架红砖垒起,现值寒秋,紫藤花已凋谢大半。顾森和顾原森两人正从桥上走过来,一路顾森都没和他搭话,顾原森好几次看向她,欲言又止。桥上风冷,顾森瑟缩着身子,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他。
“你很冷吗?”顾原森忽然开口。
“不冷。”顾森嘴硬。
“哦,那你这样缩头缩脑好像老太太。”
“……”
“牙口不好的那种。”
“……”顾森停住脚步,气笑了,“这时候的发展不该是你把你的外套给我么?”
“我也很冷。”他含笑定定看着她,“你要么?”
“……”顾森气得一转身,又转回来,“不要!”
她说完就往回走,顾原森不逗她了,几步上去从背后抱住,顾森挣扎间他牢牢锁住。
“别动,我给你暖暖。”
“放开。”
“我外套给你。”
“不用!”
“你不是冷吗?”
“你要是觉得我冷,现在我们可以回去。”
“那算了。”
他这话没片刻犹豫,紧接着就松开了她。顾森一得自由,二话不说想走。顾原森不让,拦住她语气恳切,深夜里低沉的嗓音含了抹不易展露的噬心柔情。
“陪陪我好么,我等了你一晚上。”
顾森板着脸:“我没叫你等。”
他服软:“我自己愿意的。”
顾森回头:“你等我做什么?”
“今天你生日。”他眼神一时热烈无比。
顾森躲开那道炙热的视线,挣脱他的手,生硬道:“陪你的人不该是我。”
“我只想你。”
“你不该想我。”
“为什么不该?我自己的心,它要想我有什么办法。”
“你!”顾森气结,匪夷所思,“你简直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