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森集团48楼。
与顾原森这偌大的办公区域仅有一墙之隔的区域,是他个人的休息室。休息室讲究私密性,该有的软装一应俱全,永森发展中期忙得脚不沾地他就把这当家,后来与骄阳结了婚,人有了归属自然不再住,只当偶尔休息假寐的场所。离婚后搬走,这里也跟着清空一部分,再就是与顾森分开,时不时夜深人静懒得回去,也躺在这张床上。
顾森现在坐在这里,泡完热水澡的身子暖和起来,她套着顾原森从衣柜里掏出来的云雾纱裙,抱着膝盖怔怔出神。
她还记得那天夜里她做的梦,大雨滂沱,梦里的她站在钟楼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不现实的梦想藏在那片物欲横流的金光里,谁都在笑话她,笑她痴心妄想。手指触碰裙摆层层叠叠的薄纱,想起他在泳池边说的话,一颗心像被包裹在柔软的云层里,既感到无限欣喜又觉得朦胧不真。
他刚才问她,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你躲我这么久你这个没心肝的……他用能嵌入他胸膛的力道抱紧她,她鼻头酸了酸忍住眼泪埋进他怀里不出声,他更加将她抱紧,将那装着红宝石戒指的方盒攥在手里,语气又怜又气,说为什么还回来,戒指是你的你不要?我是你的你也不要?
你什么时候是我的?她闷声赌气。
他说得好听,只要你想森森,只要你想。
她不服气,说我倒是一直想,可你怎么做的?
他深感亏心,与她脸摩挲着贴近她的颈窝开始细细密密地吻,他耍赖,她气不过张口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疼得很,却挡不住满心欢喜,他梦见过她咬他,现在真切感受到牙齿嵌进肌肉里,无端生出一股冲动来,他生生按耐住这股燥意奔腾,只因还记得她正饿着,他得先填饱她的肚子。
顾森的手机落在双子星大楼101的休息室,他去给她取,他的手机一起跟着掉进泳池里,现在几乎是报废状态。时间也不知道指向几点,她在等他回来。
那枚漂亮的红宝石戒指静静躺在深蓝色的方盒里,洁净如新的白色床单凸显它如血的艳色,光华流转间顾森盯着它,猜不出将来的某场冰天雪地里,她会是他唯一的亮色。亮色如火炽热,驱赶掉所有阴霾,达到他人无法抵达的高度,与灵魂共赴。
顾原森在此刻轻轻推门进来,他眼里的顾森歪头坐在这一方雪色里,盯着他送给她的红宝石戒指发呆。戒指四爪镶嵌,爪镶黄18K金的撞色压不住红宝石的瑰绝,经久永恒的铂金戒托两端各点缀一颗长锥形边钻,你无法形容它的漂亮,正如顾森无法想象它真正属于自己的心情。
顾原森坐去她的身边,低头将戒指取出来戴在她手上,顾森莫名起了胆怯,想将手缩回来,他不肯不准,戴上后捏着她的手不放。
顾森忐忑抬眸:“我不是周介文的女儿,我和他没关系。”
顾原森深深凝视,点头:“我知道你和他没关系。”
“你再度喜欢我有这层原因么?”她问。
顾原森摇头纠正:“我不是再度喜欢你,我是一直都喜欢你。”
顾森偏过头去,轻声细语:“可他们都说是。”
“他们是谁?”他问。
“每一个人。”
“不包括我。”他把她的脸掰回来,柔声道,“这是你躲我的原因?”
顾森默了默,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微凉,她摩挲着他的指腹,垂头好一会儿。
顾原森渐渐包裹住她的两只手,靠近她,揉揉她的长发,她长发上有他平时的洗发露清香,发质柔软,摸起来令他爱不释手。
房间里有面落地窗,烟灰色的纱帘透过去,C市夜景一览无遗。泳池那边的宴会已经结束,可今夜留给他们的话题才刚刚开始。
顾森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又包裹住她,红宝石的光芒在指间闪烁,他的手再度热起来,他问:“森森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依旧低着头,片刻后才说出来。
“有人找过我,说我比不上罗臻,我是比不过,我也不比何丹影,不比俞骄阳,可真正的爱哪里需要比较,你不是永森的老板,我也会爱你。”
她抬起头,言语恳切,素净的面容多了种难以忽略的清丽,他见过这样的她,第一次在永森年会的休息室内,他拿这件纱裙给她。
“合适并不一定走到最后,你与俞骄阳外形家世契合,与何丹影学识思想契合,将来也会有人与你灵魂身体契合,我现在全不符合,可你我注定无缘也不会纠缠到现在。她们爱你,我也爱你,我比Wilson你喜欢我早一步喜欢你,比你爱上我更早一步爱上你,比起爱你的心意,我比她们绰绰有余。”
她眼里逐渐有了光,这抹光毫无疑问使顾原森动容,她的话语不停,似乎在内心斟酌良久。
“我不是自作多情,也不过分妄自菲薄,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更不会抛弃你,放弃你……你若坚定不移看向我,我定会不遗余力地抓紧你,谁也分不开,谁也拆不散,除非Wilson你自愿与我背离。”话至这里清晰可见她声音的颤抖,她说,“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顾原森的眼神静谧如山,没人见过那背后真正的汹涌澎湃是何状,大抵如现在这样,愈是深幽愈激荡。大风吹拂,山林摇曳,原来他所求的近在眼前。
他忽然好奇,掩饰住心中潋滟的滋味轻声问:“那森森的选择呢?”
他一动不动注视她,不放过每一寸她的细微反应,他见顾森眼眶红了红,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心面对他。
“倘若再有第二次,我不会再见你,我也有我的自尊与底线,更有我认为最优的抉择。最后你真要轻视我,我也不必再对你怜悯。”
“怜悯?”他对这词无法忽视,内心五味杂陈,呼吸也跟着颤了颤。
顾森清亮的眸子笑了笑,她抚摸上他的面容,指尖从眉间滑至鼻梁,她没有见过三十岁的顾原森是何种模样,想必英挺非凡。她也没见过儿时的顾原森是何样,她也想象不出,不知是这样的遗憾造就她一瞬间的凄凉神态还是因她自身的处境,对他对己,产生强烈的怜悯。
“你什么都有,好像也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却可以什么都有。比起你,我能更狠心一点是不是?”
是不是?
猛然间顾原森被什么击中,心神俱震,隐匿在他一双眼眸之后的深幽密林,霎时狂风肆虐。这样摧枯拉朽陡然急转的趋势,让他自己也禁不住屏息凝神。
他这副完美表象的背后,是有他人无法触及的窒息阴暗,顾森或许是凭感觉说说,他却不能凭感觉体会,那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知不知道她每个字都是救赎。
他怔怔道:“森森刚才说,保护我?”
顾森不知道他心里的世界,自然不明白他的转变,听得他问,瞬间笑得不好意思,却还眼神亮晶晶的,焕发出他身边任何女人都无可比拟的神采。
“嗯,我空手道很厉害的。你白捡这么一个厉害的女保镖,我都不要你工资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这样毫无保留被爱被看重,顾原森自觉惭愧,他手伸上去,触碰到她纯净笑容的那一刻,他一向不易泛滥的心河一股接着一股冒出短暂而晦涩的疼痛。
他曾经马不停蹄追寻心中自认为正确的幸福,Julian出国,骄阳出现,他以为那幸福不曾离去仍旧触手可及,可离婚后一切降至冰点,即便骄阳试图挽回,Julian回国,他心里明白全都于事无补。心底的空洞自始至终都无法被填满,幸福的脚步被阻碍在那片黑暗里,没有一个人真正意义上拉他一把,给他救赎,给他呵护。
他以为这辈子就只有那个远在美国西雅图的男人会给予他渴切的温暖,却不想到今日发现,原来就在一年前,若他不曾放手,便是近在咫尺。
他将顾森拉近搂进怀里,闭着眼承受心里那股沉重情绪时,他再睁开眼,说:“森森真对不起……我们重新开始。”
顾森在他怀里踏实起来,准备点头的那一瞬他又将她放开,双手捧起她的脸亲了又亲,他不觉间哑了嗓子,这在隆冬虽迟但到的爱意暖暖将顾森包围。
“我们重新开始森森,我们重新开始。”
顾森紧紧抿唇不住点头,这比欣喜来得更加剧烈的情感触动令她深深蹙眉回抱住他,相拥在一起两个人呼吸都跟着胸腔微颤。顾森感受到自己期盼已久他的真情,他愿将爱意宣之于口,她也愿将回头的失意抹去,与他重走。
重走不全是回到过去,因为过去已成过去,她可以开辟一条新的道路,这条道路抵达光明,无论结果怎样,只会走向光明。光明的意义分多种,心认为那是光明那就是光明。
“故事的再度开篇,会走向哪里那是未知啊……”
永森的地下车库,正东注视着那辆宾利离去,抽了根烟对空中感叹。
袁颖超没有他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挥了挥飘散在面前的烟雾,态度云淡风轻。
“不管前路是否未知,这次到底不一样,老板的改变是事实。一个人走太久会累,有个知心知底的陪着,也能稍稍松快些。”
正东抽着烟偏转过头:“顾森算知心知底?”
“森姐怎么不算?”
正东看不透他,不明白:“你为什么叫她姐叫得这么顺口?”
颖超微笑:“她是老板的意中人,叫姐是应该的。顾小姐人人都会叫,一个人人都会叫的称呼有什么意义。”
正东不屑:“叫她姐就有意义?”
颖超摇头:“错,是老板开心才有意义。”
“……”正东像是醍醐灌顶,来一句,“嚯!马屁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