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原森没有回答,谭丽虹也不再回头,推开门,那边衍中和贞丽在车外候着她,她心中蓦地存有片刻的柔软,至少在这片阴暗溃烂的泥沼里,还有一对是实实在在幸福的。
多么难得,顾潮鸣的儿子也能有将纯情贯彻到底的。
冷风袭来,她没有裹紧大衣,凛冽地迎面走出去。
***
第二天顾原森没有去东京,昨日买的票因谭丽虹的到来晚点,小袁打电话说凌晨还有一班,顾原森摆手说算了,恰好一场酒局应酬被总秘戴戴安排在今晚,今晚顾家也有场应酬等着他,他不愿去,叫上小袁,开车去了酒店。
至酒店门口,一行人涌出来迎接,那毕恭毕敬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市里的领导,浩浩荡荡一群人穿过大堂,顾原森走在最前头,昂首阔步,后面个子矮的董事没办法只有小跑。
二楼玻璃护栏旁,罗臻正站在那里撞见这一幕,她见顾原森一身西服笔挺,行走生风,长腿下一双黑色皮鞋锃亮,步伐间脚底露出刹那鲜艳的红,像她心底的欲望,燃烧在心上。他径直走过,不知道她肆无忌惮地观望,若是眼神可以将人拥有,那么此刻罗臻的目光便是天罗地网,可惜这网无形,没有实质也就不具备力量。
他都不见了身影,她还在发呆,直到罗闻的电话打来,响半天她才接起来。
她父亲电话里说了些什么,罗臻的表情看似不太乐意,扛不住她父亲的絮叨,她勉强点头。罗闻还叫她换套衣服,最好是白色的素雅旗袍,这让罗臻当真摸不着头脑,她道只是吃饭,做什么要这样隆重。
她父亲笑起来,卖关子的语气,你以为我们是去同谁吃饭?
罗臻不以为然,难不成天王老子?
罗闻乐得解释,说不是天王老子,是顾原森的老子。
罗臻顿时哑然,这时她注意到,属于今年C市的第一场雪,在酒店外悄悄下了。
傍晚六点整,罗家父女的车准时朝顾家出发,而酒店包厢里,顾原森的饭局正在继续。
酒桌上破天荒有俞朝的身影,他现在算是行业新贵,在企业并购这条广阔道路上,他的行事雷厉风行。在不久前,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吞并了包括吕氏集团在内的五家大型企业,隐隐有与永森争锋的趋势。吕氏风风雨雨六十年,谁料晚节不保陷入债券危机,吕家的孙女吕瑶不止一次在人前怒骂俞朝狼心狗肺狼子野心,早在两人恋爱时就没安好心,吕家爸爸直接气得心肌梗塞躺进医院。不知情的跟着后面骂,知情的只叹当初吕家强势插手俞氏集团业务,导致俞家爷爷与世长辞,可不就是天道轮回。
酒桌上你来我往,酒杯相碰风起云涌,俞朝来者不拒,却不向顾原森敬酒。他现在不需要向他低头,他与俞骄阳离婚,不再是他的好姐夫,生意上固然不是死对头,为了森森也是情敌。顾原森像是在状况外,他的身份只有别人巴结他,没有他要去奉承别人的道理,一圈酒下来,老板们见他长久未开口,还以为他是因为俞朝在场,昔日小舅子成为生意对手而感慨非常呢。
顾潮鸣的电话不合时宜响起,他盯着手机屏幕,一丁点想接的欲望没有。后来他也来者不拒,没注意俞朝一直阴恻恻在后观望,成功撺掇好几位老总灌他一肚子的茅台。
最后离开,电梯里两人狭路相逢。
顾原森酒醉踉跄了一下,俞朝讥讽的语气顿起。
“酒量如今都这么差了?看来年纪上来是经不起折腾。”
顾原森面无表情抓着电梯扶手,装作气定神闲来一句:“年纪轻轻,这么年少气盛小心栽跟头。”
俞朝笑着:“跟头栽过了,也不怕再栽一次。倒是C市太小,会不会容不下顾董这尊大佛。”
顾原森回:“难道容得下你?年轻人翅膀硬了,就认为哪里都能飞。”
俞朝不甘示弱,抱胸上下打量:“那也比老胳膊老腿坐个电梯都要扶着的好。”
“……”顾原森慢慢放开扶手站直。
俞朝冷笑,收回视线看向电梯屏幕上的数字。那数字一动不动,搞半天是谁也没按。
他眼角抽搐一下,面无表情按下一楼大堂按钮。
恰巧俞骄阳来电,俞朝掏出手机去接,没注意将裤兜里的皮夹带出来,皮夹里有一张照片,顾原森定眼一看,顿时酒醒一半。
他刚弯下腰去捡,俞朝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
顾原森不高兴了:“还过来!”
“凭什么?”
“那是森森的照片。”
“森森的照片凭什么给你?”
“凭我是她的……”
“是她的什么?!”他气势好足,吼得顾原森一愣一愣的,“就凭你在永森庆功宴上那个举动?谁又知道你的意图,周围多少莺燕环绕,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你有几颗真心!”
顾原森皱紧眉,酒意开始上头:“真心你有?好端端的人你都能弄丢,现在再来追回你休想!”
俞朝一声嗤笑:“我休想?你就没有弄丢过?”
顾原森被堵得哑口无言。
“相比你,我又算什么。顾董是谁,C市数一数二的翘楚,玩弄人心的滋味如何?看着森森那样痛苦,你是不是很有快感!”
“你简直找抽!”
叮一声,电梯及时抵达一楼。
还好颖超来得快,电梯里剑拔弩张的两人才被分开。俞朝双手插兜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怡然远去,留下顾原森面色铁青,扶着电梯门,酒意上涌将吐未吐。
另一边,罗臻静立在顾家宅邸前,凝望黑色铁门后静默孤深的庭院光景。其实她只看到一条道延伸进去,其他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那是顾原森的领地,自小掌握主动权的她自从踏入顾原森的领域,没有一次不是被动。空中不断飘落的轻盈柔软又疏离,她伸手出去,未触及到凉意前,那白就化了。
罗闻让她见见顾潮鸣,见见顾家人,也让顾家人见见她。普通的女儿哪有机会进到眼前这座院邸,父亲嘱咐她要把握好机会。罗臻没问她父亲,机会是自己想把握就能把握得住的么,就像爱从不是单向,而是双向。
顾原森偏偏要往与她前进方向相反的路上走,没人能告诉她怎样叫他回头。顾森不在那条路的尽头,或许也只是穿插的一段风景,可这样她也羡慕,有着能让他靠近的同一方向,继而轻而易举得到他注视的目光。
这座宅邸周围有着数不清的大小香樟,香樟浓荫遮蔽,寒风轻拂树冠,枝桠间的冬意摇来摆去。渐渐地,一辆轿车驶近,罗臻回头看去,车内下来的是顾衍中和他的未婚妻明贞丽。
这两人郎才女貌,处于同一位置的天平,与其说是门当户对,不如说是灵魂伴侣。顾衍中对待感情认真专一的态度叫罗臻佩服,明明他也有着可以游戏人生的资本,却从头至尾只有明贞丽一个女人。
顾潮鸣的两个儿子为什么相差这么大?
他们两个人的亲生父亲又是怎样一个人?
罗臻眼看两人走近,思绪却神游天外。顾衍中收起在自家门前见到这对父女的诧异,与罗闻握手寒暄,贞丽瞧着比自己矮过一个头,打扮得却精致婉约的罗臻,一时觉得有趣,眼神含着令人看不懂的笑意。她这位正牌的顾家儿媳,在看每一位挤破头想挤进顾家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同一种神情。
顾衍中的目光自然转过来,顾家的男人对于美的事物向来多一抹欣赏的注视。他见罗臻体态玲珑,面容秀巧,视线更是被她旗袍压襟的挂饰吸引,金如意下端缀满七串珍珠流苏,他觉得那小玩意儿眼熟,隐约在哪里见过。
罗闻精准捕捉他的疑惑,开口夸赞他的好眼光,说这是他父亲亲手所赠,那时臻儿还小,一直不曾戴过。今日过来,这件好东西也该戴着。
罗臻不知有这个缘由,以为是父亲在哪个拍卖会上随意拍得,她见顾衍中眉形高挑,想是觉得很有意思。可他分明心里在笑话她的父亲,罗臻对此有些不快活。
她在顾衍中与明贞丽牵手上前之际,在后方也握紧罗闻的手,罗闻慈爱地拍拍她,关切询问她冷不冷,嘱咐等下见了顾潮鸣嘴巴要甜一些,那人虽然严肃,可你是我的女儿,他会喜欢你的。
罗闻这样自信着,牵着他女儿一步步踏入顾家大门。
通往主宅的路两旁种满高大挺俊的香樟,冬日里依旧绿意盎然。寒风过处,樟木清香,顾衍中牵着明贞丽走在前头,心神沉静,脚下踩着枯叶恍若儿时回忆铺就一地,抬头时雪花簌簌,他不禁也伸手将它们握于掌心。明贞丽挽着他,目光眺望远处,顾家白色的主宅孤寂落在尽头,一瞬间她产生一种念头,好似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这里的人也永远走不出去。
后方的罗臻脚步轻缓,与罗闻并肩而行,她不作一声观察四周,见识到樟树真正的高大繁茂,也体会到一种无声的寂寥。巨大树冠压下来的浓稠墨色使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她跟着呼吸紧了紧,不太能立马适应。
前方顾衍中渐渐一人插兜走在最前头,明贞丽落后他几步,目光也在朝上望。罗闻多年以前来过这里,那时还未有这么多香樟,他正感慨岁月易逝,人生无常。
往前走到了庭院中央,有一座高大的二层石雕喷泉,顶端是一尊圣洁神女雕像。神女闭着眼,十指交握于胸前,背后一对双翼收拢,姿态虔诚,像是在祈祷什么,雪夜无声寂寂,顾衍中步伐绕过去,目光却没收回。
他见泉水枯涸,残叶覆盖,落寞的景象折射出他心中辉煌时期的光景。这里也曾花草环绕,彩蝶簇拥,池水喷洒出的氤氲水汽与日光触碰,织就出一幅五彩斑斓的意动,一对恋人幸福相拥,交换戒指,立誓要一辈子彼此忠诚,彼此爱重。
是谁的誓言不作数,随云烟流动?
自那人离世后,这里被披上一层薄薄的愁影,呼吸之间都是以往的哀痛。Wilson不常回到这里,他不喜欢回来,今晚他的缺席是意料之中。
顾衍中忽然很心疼这个弟弟,他回头,见罗臻罗闻正在交谈什么,唇角一勾笑了笑,摇摇头。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贞丽自己也在紧张,她见过高沁黎,却没见过顾潮鸣。谭丽虹让她甘拜下风,顾家的一家之长又该是怎样的严肃面容?
顾衍中体贴得握起她的手,示意有他在不需要担忧,明贞丽点点头,深呼吸一下,跟着慢慢展露笑容。
罗臻在台阶下乖乖站好,她父亲罗闻跟着理了理领带。顾衍中牵着明贞丽上前,不想下一刻大门由内而开。
四个人愣在当场,门口那人笑容满面,朝屋内高喊:
“鸣哥,衍中这小子吃什么了,个子蹭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