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夜晚十一点,海湾大桥上。
明贞丽坐在副驾驶上,她的未婚夫顾衍中正在开车,贞丽欲言又止,顾衍中猜出来是劝阻,把头摇一摇,眼神示意后座。
明贞丽没办法只有沉默,这一路的车程压抑且不适,全因为后座的这个女人。他们刚从机场回来,不停歇地直接往顾原森的住处开,距离明贞丽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那时候这个女人还没有染发,面容绝冷,雪白的肌肤搭配红唇黑发,眼神望向任何人都没有温度可言,冰冷的黑色瞳孔恍若吸掉任何能照射到她的光亮,她似乎不需要光亮。耳垂上的鸽血红耳坠像所有靠近顾家男人的女人心里熊熊燃烧的欲望,她比那欲望还要难以掌控,因为她本身就处于欲望顶端。
她说出来的话语丝毫不留情面,贞丽简直难以与她相处,可想想谁又能与她相处,她是俞骄阳最怕的女人,顾家唯一的女性长辈。
车子慢慢停在顾原森的别墅外,顾衍中开门前一刻压住明贞丽的手腕示意她留在车内不必下来,贞丽点头答应,静静坐在车里,从后视镜凝望后座的女人一言不发地下车,关门。
女人披着及踝的黑色大衣,在这隆冬的冷寒里仅着一件吊带白裙,她不知道冷,火红的波浪长发披散,成就这午夜时空里一抹诡谲多变的魅,面前的黑色铁门打开,她踩着极细的高跟鞋走进去。
直到她背影远去,明贞丽才在车内长长舒一口气,这女人无端让人心里发毛,也不敢多看,贞丽庆幸衍中不是她的儿子,她不是自己的婆婆,否则嫁进顾家真就变成艰难度日了。
顾衍中带人按响门铃,顾原森正在二楼给顾森打电话,他问顾森如何才能让自己不生气开心起来,问她为何言而无信,答应好好的人说不见就不见?顾森心虚嘴却强硬,说世上不是开心的人多也不是不开心的人多,是想要开心的人多,言而无信不是故意,是无奈之举,况且有人作前车之鉴,她不敢放肆。
顾原森真笑了,料不到她如此伶牙俐齿。听得门铃响,他踩着拖鞋下去,边走边说森森你等着,看我见到你怎么收拾你。
门打开那一刻,冷风夹杂着不知名的危险气息倒灌进来,谭丽虹的红发似多年掩藏在暗处无法忘却的灼痛一瞬间刺痛顾原森的眼眸,记忆也如潮水倒灌,他忽然记起来好多事。他怔愣几秒在门口,电话里顾森正在喊他,他反应过来回头安慰,好的森森,我先挂,晚安。
他再回头,不得已又恍惚片刻,庭外寒风吹拂黑夜的树冠,瑟瑟作响,犹如儿时香樟树下仰头望去枝叶轻摆,站在树下的女人缓缓转身叫自己Wilson……
他渐渐冷了脸,没有任何表情。
顾衍中的面色在那一刻,复杂无比。
三人依次进屋,顾衍中回过头来才发现谭丽虹还站在门口的位置,她在等,似乎顾原森不喊她,她就可以不踏进来。
“虹姨,快进来,门外冷。”
谭丽虹不作声,定定地看着顾原森的背影。顾原森背对着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浅浅喝一口后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他还是沉默,不明白也不想知道她的来意。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哦,今晚才下的飞机,虹姨她……”衍中抢着答。
“没问你。”顾原森面无表情打断。
“……”衍中识趣闭嘴,灰溜溜摸了摸鼻子。
谭丽虹面色没什么变化,她对顾原森有着非一般的感情羁绊,无论多久,无论Wilson多少岁,她心中仍旧记得当初那个表情执拗的少年,在母亲冰冷的墓前毅然用背影隔绝掉所有来客最深处最肮脏的窥探,撕裂世俗的目光,脊背挺直,承载所有哀痛。
她心疼的只有他,亲妹妹唯一的儿子。
她站在门口,雍丽的面容暗夜生光,她开口:“衍中要结婚了,沁黎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他还是孩子的时光仿佛就在眼前,时光那样快,我也老了……我有机会的吧,看到我们Wilson再度成婚。”
她的嗓音冷冷,有着不符合她面容的久经风霜,像是喃喃自语,偏偏要顾原森听见。
他听见了,不怎么乐意的神情,道:“若是她还在,她也会看到。”
衍中不由屏息,料不到顾原森如此直接。他想走,后退的步伐缓缓,但他又想听下去,好奇心作祟,毕竟难得看到虹姨处于下风,他是要回去跟他妈高沁黎汇报的。
谭丽虹没管他,注意力都在顾原森那里,见他态度冷淡,自己也没什么受伤的神情,她早就习惯,她的软肋被顾原森掐得死死的,顾家也就他有这种能耐。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但我必须要回来见你。”
顾原森走到沙发坐下,神色淡淡:“没什么事是必须的,不用苛求自己。”
“这不是苛求,这是随心,我想你,所以我一定要回来见你。你就要去东京了,再见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软下去,令人无法拒绝,她向来强硬到不讲道理。顾原森没办法软了心,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顾衍中,后者尴尬笑笑,这还没去东京呢,就打上小报告了,难怪谭丽虹刚下飞机就赶过来。
“进来吧,门关上。”顾原森妥协般靠进沙发,又问,“你一人回来的?”
谭丽虹摇头,走近他:“还有潮鸣。”
她喊得这样亲切,潮鸣……
世上还有谁会这样亲昵地唤这个名字,以前有衍中的母亲高沁黎,后来有他自己的母亲,现在有她,他们还是走到一起,披荆斩棘,鲜血淋漓。
衍中掐准时机溜出来,接下来的话他不便再听,还没眼色杵在那里只会让Wilson生气。今晚把谭丽虹带过来本就不合适,日后还想再见这个弟弟,这时候就要乖乖滚蛋。
滚是滚不远的,顶多就是站在门外和他媳妇聊天,明贞丽问虹姨一直是这样不容易让人亲近么,衍中点头,说对,除了对Wilson。
为什么?她问。
衍中回,因为爱,不知从何时起,他成为她命中比父亲还要致命的存在。
贞丽不再追问,有些事她了解,不了解的那些要想了解,得费很大的劲,衍中不愿意提,她也不愿看到他伤神。这本就不是一个人的路,盘根错节,牵扯到每个人的痛。
贞丽知道衍中很在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家过往扑朔迷离,难得他这个大哥没有为了所谓的权势与Wilson争夺。想到这里她挽住衍中的手臂,亲昵地靠过来,衍中受宠若惊,牙花子跟着笑开了。
相比之下,屋内的气氛静如寒潭。
顾原森问:“你们领证了?”
“没有。”谭丽虹摇头。
“等什么呢?”他像是漫不经心。
谭丽虹这才有了笑,笑容惆怅,像夜里盛开的枯败蔷薇,明明事已至此,却还强求点不一样的,也许只有她自己这么拼命想要拥有,她一生在乎的那个男人总是无所谓的态度,叫她琢磨了又琢磨,疲累不堪。
“以前不可以想着可以,现在可以却又清醒得认为不可以。人果然不能清醒的活着,清醒的话什么都没有。”
顾原森一动不动望着她,这与他母亲谭霖孜血浓于水的姐妹,冷丽的面容已找不到当初母亲存在的痕迹,也许逝去终是逝去,人不在了,再纠结一切都无意义。
“你已经有了。”他这样说。
“是吗?”她自嘲地笑笑,“我怎么不觉得,像是离我更远了……Wilson,你同意吗?”
“我同不同意重要么?”他靠在沙发里,浑身气息犹如冷松岿然不动,山巅处的凛冽已经经历过,不会再害怕了。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她忽然有些急切,眼神灼灼,复而垂下头去,每个字艰难地吐出来又强行吞回去,看着隐忍又痛苦,“他一直把你放在心里,你若真不同意,他不会……”
她没再说下去,她自己也知道多么苍白无力。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着。
落地窗外漆黑一片,时间过了十二点,理想回归现实,她实际拥有很多,可为什么随着清醒日子增多,这些拥有的看起来全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抓握不住。
“顾家的女人就是这样,表面拥有一切,实际什么都没有。俞骄阳不曾真正了解你,何丹影有机会走进你的内心却放弃,下一个会是谁呢,你去东京要找的那个么?她有能力接下这一切,有本事享受顾家所给的荣光,有资本能令她在潮鸣面前站得住脚,她有足够强大的内心陪你走下去么?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威胁我?”顾原森静静开口。
谭丽虹唇角苦涩顿起,摇头:“这哪是威胁,这就是现实啊Wilson,你不是一直都明白的。”
顾原森跟着笑了,眉眼舒展,云淡风轻。他轻抚额头,想着顾森的倔强顾森的执着,以及她那令自己感觉到疼痛,与珍惜的爱。
“森森不会,她会实实在在拥有一切。她不需要顾家所给的荣光,也不需要嫁进顾家,她是嫁给我,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我。你们不了解她,她韧劲十足……”说到这里他看向她笑起来,直视谭丽虹的双眸,言语自豪,“虹姨,真想让你立刻见见她,你会喜欢她的。她不是骄阳不是Julian,她是全新的,然后你会发现她足够温柔。温柔得强大,温柔得包容,难以形容那种力量,能把我一路带往光明……”
谭丽虹怔怔望着,几近失语,她像是不认识面前的顾原森。不,她认识的,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妹妹还在,那时候妹妹与潮鸣还很恩爱。
顷刻间,口中的苦涩肆意蔓延,眉眼间哀愁急聚,她忽然想笑,笑意饱含欣慰又暗藏酸楚。她内心极为矛盾,想得到的得不到,偏偏别人能轻而易举得到,她为自己感到悲哀,也为潮鸣,还有那离世太久的妹妹。
“果然还是你们的选择……”慢慢地,她道。话语从唇齿间一个个逼出来,让人觉得寒冷又无可奈何,“你们爱,一切无所抵挡,不爱,便是寸步难行。我们的意愿从来不重要,顾家的男人就是这样,偏叫人无法割舍,自欺欺人。”
顾原森表情无动于衷,他道:“你想太多了。”
“是么?但愿你的森森不会有这么一天。”
顾原森没再接话,闲散地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起身有些盛气凌人的谭丽虹,在那一刻他选择原谅她。强势冷漠向来是她的保护色,他可以轻易撕掉那一层伪装,心想还是算了,她的不如意太多,何必再添一层。
“太晚了,叫衍中送你回去吧。”
谭丽虹静静站着,接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经平明日回国,他在西雅图呆了太多年,这次回来想必不再走。你父亲问是不是可以明晚一起吃个团圆饭,在你去东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