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这么说了,罗闻哪还能再开口。见罗臻还在抿着唇不敢说话,顾潮鸣露出微笑对她轻言安抚。
“别怕,她惯会吓人。你父亲也被她吓过,更别提衍中小时候,要真细数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丽虹是学变脸的。”
说完朗声笑起来,慢悠悠又端起茶杯。
“对对,没错没错。”
罗闻顺着台阶紧随其后地附和,先不提这话真假,两人这一笑,餐桌上凝重的气息登时散去大半。
罗臻接下来深吐一口气,同时又瞧见对面明贞丽漠不关己的眼神,她不明白,明明是一类人,为何两人如此不对付。长这么大甚少遭遇什么挫折,这顾家人真是她的劫数。
那边谭丽虹终于垂眸露出笑意,罗臻没敢再细细观察,她无暇深思顾潮鸣所说是真是假,忽见顾衍中眉开眼笑望过来。
“要想虹姨不吓你,你就早日成为Wilson的女朋友。”
他这话毫无征兆,不知是何用意,罗臻愣了,又听他道:“我们虹姨最喜欢Wilson,几乎有求必应,你要是成为他女朋友……”
这时明贞丽默默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含笑接过,剩下的话也不说了。
罗臻被他弄得不明不白,又一次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无人与自己交谈的用餐实在是太无趣了,在罗闻与顾潮鸣一言一语的交谈中,罗臻百无聊赖又将视线慢慢转移到一直未曾言语的蒋经平身上,在被他察觉望过来的一瞬,她又垂下头去装作自然地用餐。蒋经平觉得有趣,将刀叉放下,两指按着桌上的红酒杯托晃了晃杯中的酒。
他问:“罗小姐同Wilson是如何认识的?”
这一问,连带着顾潮鸣也感兴趣地望过来。
罗闻正在兴头上,闻言替罗臻答出来:“第一次见,还是在臻儿的芭蕾舞表演课上,她自己回来同我说起这个事。臻儿自小失去母亲,有什么事从来不会瞒着我,当然第一次见到喜欢的人也一样。”说着乐呵乐呵又灌进去一口酒。
蒋经平靠进后方的座椅,感兴趣接道:“Wilson当时是在看表演?”
“不。”这次是罗臻在回答,她看了眼面前的未婚夫妇,扫了眼垂眸认真用餐的谭丽虹,视线回到蒋经平那里,她笑得自然又美好,好像那画面就在眼前,“他是学院赞助企业里最大方的老板,那次是同领导下来视察,经过我们教室时所有女生都跑去看,走在最前面,威风又神气……”
“这是一见钟情?”蒋经平挑了眉。
罗臻大大方方承认:“算是吧。再后来就是永森的酒宴结束,父亲正式介绍我们认识。”
蒋经平表情满意,点了点头,杯中的酒细腻滑过咽喉,他记得他问过Wilson,与喜欢女人最初相见的场景,Wilson回答说是酒醉被她捡到,再见面是一杯酒从头到脚淋在她自己身上。当时他听着觉得那姑娘既善良又蠢笨,不像这位罗小姐瞧着精明伶俐,若不是丽虹气势太慑人,估计今晚会表现得如鱼得水。
“Wilson去东京你知道吗?”蒋经平问她。
罗臻看向他,神色迟缓,摇摇头。
她真不知道。
这一问她心中疑虑,脱口而出:“是去出差么?”
“是去找人。”谭丽虹这才放下刀叉,认真瞧向她,这大概是今晚第一次这样正眼看她。
一瞬间她笑得好看极了,这个冬夜色彩沉寂了一晚的顾宅因她这个笑容,迸发无限生机。不过她的话是冷的,听在人心里自然也是冷的。
“是去找一个女人,他爱的女人。他也真是,多大了还这样任性,说去就去,今晚叫他吃饭也不来,可是能怎么办,我妹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他想的,我便同意。你说对么,潮鸣?”
她优雅放下餐巾,随后起身。
“我好了,你们继续。”
之后头也不回上了楼,也不管身后这些人神色如何。
那刻,罗臻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顾潮鸣静静靠在那,垂眸微笑着,他的指腹碰着茶杯的温热在上下摩挲,帝王绿的翡翠戒指在他指间流转着极温润的光,他对沉着脸的罗闻看过去,面色软和如一江春水。
“别介意,丽虹就这性子,多少年了还改不过来,你们若把她的话当真那才是遂了她的意。说Wilson任性,她何尝不是,一直以来把Wilson当作她亲生的儿子,溺爱得过分。”
最后一句分不清他是何种情绪,罗闻听着,表情干干的笑着。
后来靠蒋经平调和,在中间说了些什么,尴尬的气氛才得以转圜。罗闻念着多年未见日后还要相处的共生原则,没多久又跟顾潮鸣喝到一块,蒋经平拍拍他的肩膀同他告别时,明显他已经喝多了。
于是蒋经平转而对罗臻说,回去照顾好你父亲,我先走一步,下次见。
罗臻感恩他的温暖,想了想追上去,见他套好风衣在门口提了行李箱要走,她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是去找顾森么?”
“什么?”
“Wilson是去找顾森对不对?”
“顾森?”蒋经平疑惑着,后来明白过来低头笑着,“原来她叫顾森。”
“你也是知道的对吗?”
“知道什么?”
“知道Wilson要去找她。”
“不知道。”蒋经平摇摇头,单手插进风衣口袋里,“不过现在知道了。”
话落他再次点头告别,走进门外漫天雪夜里。
罗臻立在门口望去,一时间觉得这顾家冷如冰窖,没有一个人会以真心来对她。她若得不到顾原森真正的在意,有幸嫁入顾家也怕是会艰难度日。
此刻在顾家门口车子里的明贞丽,心情也如罗臻一样复杂,她单手抵住下巴望向窗外,想着刚才在席间顾潮鸣问的那些话,其中有一句是问她和江尉铭的关系。她和尉铭已是过去,再说她和尉铭还真没有什么,说没有关系没人信,说有关系就是打衍中的脸,所以她诚实答只是关系比较好的男女朋友。
至于怎样关系好,她不便再说,多解释也无用,衍中心里清楚,她也没什么要瞒着他。只是这样被当众问出来,她总归有点不高兴,顾衍中之前肯定也有红颜知已,男人向来比女人花心,是以为她把顾衍中当成了备胎么?
顾潮鸣跟一般的家长真不一样,她来之前想好的对策一样没使上,怪挫败的。不过罗臻更不好过,谭丽虹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父女。
“伯父是中意罗臻,想要她成为儿媳妇?”
见顾衍中抽完烟上车,明贞丽回头问他。
衍中左手拉来安全带系上,想了想:“不太可能,照今天这个情形罗臻完全没达到他的期望值。你看虹姨虽然全程板着脸,可我爸真正恼她么?虹姨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有一半都是我爸惯出来的,什么时候虹姨满意了,我爸才不会多说什么。”
“那虹姨也不太中意我呀。”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衍中放松似的笑笑:“我妈喜欢你就行了,我是我妈的儿子,又不是虹姨的儿子。你我结婚也不会住在顾家,你担心什么。”
明贞丽想想也是,趁他车子发动的间隙她问:“那虹姨到底满意什么样的?”
顾衍中望向远方,一时表情难测:“她谁都不满意。”
除非她亲妹妹复活。
不过这话响在他心里,没说出来。
贞丽又问:“那俞骄阳呢?”
顾衍中这才无所顾忌地说:“我爸挺喜欢她的,Wilson这一众女人里我爸独独对她满意,要不然也不会认识不久就同意两人结婚。”
“那离婚了你爸没说什么?”
“没有。平叔倒挺高兴的。”
“高兴?”贞丽疑惑。
“对。”衍中微笑,“平叔嫌她太娇纵,又不温柔,也不懂体谅Wilson的难处,还说两人离婚是迟早的事。”
贞丽被逗笑了:“平叔倒是快人快语,有趣得很。”
“平叔啊……”衍中看起来很高兴,方向盘利索拐了个弯,“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他可是我们顾家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我甚至想过若他是我和Wilson的父亲,也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
听到这里,贞丽拍拍他的肩无言安慰着。
衍中无所谓笑道:“没事,我们去妈那里,她做了好多好吃的在等我们呢,刚才你都没吃几口,看热闹也看饿了吧。”
贞丽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车子一路开进黑夜,他们走后不久,蒋经平的吉普才从车库慢悠悠上来。他将车停在顾家门口,边抽烟边给顾原森去电话,得知某人清晨的飞机将飞去东京,他含着烟头笑骂,你这么急么,都不跟我见一面?
顾原森淡然道,我将她带回来与你一起见不好?
蒋经平想了想,也行,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让你宁愿抛下我也要去找她。
顾原森笑了,说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好,我等着。
雪下得大了,车身蒙了一层白霜。蒋经平掐了烟,将烟头丢去窗外,车子渐渐驶离顾家,他顺手打开的车载电台里,音乐正在放。
“……人が夢を見ると書けば,
人们认为梦,
儚いという字に,
虚无缥缈,
誰が決めたのだろう,私は信じない。
这是由谁来决定的呢,我不相信。”①
注:①歌词选自日本歌手谷村新司《儚きは》